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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起义的颂歌 市民社会的画卷――《水浒传》导..
2009-10-04 00:00:00 来源: 作者: 【 】 浏览:670

 

 

农民起义的颂歌  市民社会的画卷

――《水浒传》导读

 

 

一、作者简介

《水浒传》的故事源于北宋末年的宋江起义。这件事在《宋史·徽宗本纪》、《宋史·侯蒙传》、《宋史·张叔夜传》以及其他一些史料中有简略的记载,大都是讲:以宋江为首的起义军有首领三十六人,一度“横行齐魏”,“转略十郡,官军莫敢撄其锋”,后在海州被张叔夜伏击而降。尽管正史和野史对于宋江起义的记载都很简略,有的甚至互相矛盾,但是它们却为水浒故事的编撰提供了历史依据。

宋江等人的事迹很快演变为民间传说。宋末元初的龚开作《宋江三十六赞》记载了三十六人的姓名和绰号,并在序中说:“宋江事见于街谈巷语,不足采著。”宋末元初,梁山好汉们的故事已经成为民间艺人说话(说书)的重要内容之一。宋末元初的罗烨在《醉翁谈录》中记载,当时已有“石头孙立”、“青面兽”、“花和尚”、“武行者”等说话名目,并且是一些分别独立的水浒故事。到了元代,又出现了一批以水浒故事为题材的杂剧,如《黑旋风双献功》、《燕青射雁》、《燕青搏鱼》等。经过文人及民间艺人一次次地加工、整理,故事情节越来越曲折,人物形象越来越丰满,涉及的人物也逐渐多了起来。到了元末明初,《水浒传》的作者以这些传说、话本、戏曲为基础,经过自己的再创作,写成了这部脍灸人口的文学名著。

根据现存《水浒传》最早刊本的署名和有关记载,《水浒传》的编著者是施耐庵和罗贯中。高儒《百川书志》记载该书为“钱塘施耐庵的本,后学罗贯中编次。”“的本”即真本的意思。这说明宋江故事的传本以施耐庵本声誉最高,现传《水浒传》又是经罗贯中加工创作的。

施耐庵年辈早于罗贯中,依罗贯中的时代推测,应是元末人。今江苏兴化有施彦端墓,传说即施耐庵墓。据《兴化县续志》载明王道生《施耐庵墓志》,施耐庵生于元贞丙申岁(1296),卒于明洪武庚戌岁(1370),并说“为至顺辛未进士,曾官钱塘二载,以不合当道权贵,弃官乡里,闭门著述,追溯旧闻,郁郁不得志,赍恨以终。”根据当地出土有关文物、《施氏族谱》、神主等,可了解施彦端及其家族情况。

罗贯中也是《水浒传》的编著者之一,学术界本无不同意见,胡适、鲁迅、郑振铎都认为《水浒传》的作者为施耐庵和罗贯中,只是解放后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七十回《水浒传》,题为施耐庵著,罗贯中的名字才被忽略。目前学术界也有认为《水浒传》为施耐庵一人所作。关于施耐庵、罗贯中的生平也有不同看法。

 

二、作品提要

《水浒传》的版本情况相当复杂,总的来讲,有简本和繁本两大系统。简本叙事简略,文字质朴,有征田虎、征王庆的故事,所以又叫文简事繁本;繁本叙事详细,富于文采,但没有征田虎、征王庆的故事,所以又叫文繁事简本。简本有一百一十回、一百一十五回、一百二十四回等本。繁本的早期版本为一百回。明嘉靖郭勋刻本,共二十卷一百回,为现存最早的刻本。明万历容与堂刻本《忠义水浒传》一百卷一百回,一般认为最接近《水浒传》的祖本。

下面,我们先从一百回本开始,分别介绍一百回本、一百二十回本、七十回本的故事情节。

()一百回本:

开端部分。包括引首和第一回内容。说的是北宋仁宗朝瘟疫盛行,朝廷派遣洪太尉前往江西龙虎山,请嗣汉天师张真人到京城祈禳瘟疫。洪太尉在龙虎山强入伏魔之殿,打开石碑,108道金光冲天而出,36员天罡星、72座地煞星散落人间。

造**部分。包括第二回至第四十一回内容。《水浒传》中最光彩夺目的人物、最能传世的故事,大都集中于此。这部分说的是官逼民反,众好汉铤而走险,纷纷落草,占山为王,首领人物宋江几经反复,终于登上梁山。

高俅是梁山泊好汉最直接、最凶恶、最持久的敌人,因此故事一开场,就把这个流氓无赖拉了出来,交待了他的发迹过程,同时也将宋徽宗为首的封建统治集团的昏庸、腐朽、凶残,揭露无遗。清人金圣叹评论:“乃开书未写一百八人,而先写高俅者,盖不写高俅,便写一百八人,则是乱自下生也;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俅,则是乱自上作也。”高俅出场绝非单纯的人物亮相,而是将全书整体情境确定为“朝廷腐败”,“官府穷凶极恶”、“乱自上作”。

梁山英雄好汉有108位,但并非人人都是逼上山的,够上“逼”这个资格的,主要还数这部分内容中的人物,如林冲、鲁智深、吴用、杨志、武松等(当然还应包括晁盖)。这些人所受迫害不同,遭遇相异,上山路径各具特色,而从方式看,又分被动式和主动式两种。所谓被动式,指的是突发横祸、惨遭毒害、奋力反抗,落草为寇一类,如林冲、鲁智深、杨志、史进等人,享受着较为平静的生活,不是出于无奈,绝不肯踏上凶险的江湖之路。林冲最为典型,而史进、杨志、宋江等人都是先上过山,但拒绝落草又下了山的,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坏了自己和家族的名声。他们造**往往是单枪匹马,没有固定目标,走一步算一步。所谓主动式,指的是不安于平常生活,主动出击,蓄谋造**一类,其特点是群体聚集,有组织、有计划的活动。如晁盖、吴用、公孙胜等人七星聚义,智取生辰纲,打的就是主动仗,周密策划,进退有度,只是因为事情败露后,才奔上梁山泊。

聚义部分。包括第四十二回到七十一回内容。主要说的是宋江等人上山后,梁山泊军事力量空前壮大,已成气候,一反固守挨打的局面,四面出击,攻城略地,向封建统治集团发起挑战。这一期间,梁山大军展开十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其中与地方政府官兵交锋六次,攻克高唐州、青州、华州、大名府、东昌府、东平府六座城池;与朝廷派遣的精锐之师大战三场,横扫千军如席卷;与祝家庄、曾头市地主武装力量进行拉锯式的激战,将其一举歼灭。

同时,宋江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改“聚义厅”为“忠义堂”,明确了政治纲领,并按天罡、地煞排定108人座次,建立强有力的组织机构,从而完成了从草寇到义军的脱胎换骨的改造。

招安部分。包括第七十二回至八十二回的内容。主要说的是梁山泊义军接受招安的曲折过程。第一轮招安以失败告终,宋江通过李师师求见宋徽宗未成,陈太尉前往梁山,双方谈成僵局,于是战火重开,童贯、高俅分别率军征讨梁山,大败而归。第二轮招安,宿太尉出马,一举成功。梁山大军降下“替天行道”大旗,换成“顺天”、“护国”旗号,开赴东京。

征辽部分。包括第八十三回到第九十一回内容。主要说的是梁山大军奉诏征辽,大战雄州、涿州、霸州、蓟州、燕京等地,迫使辽国订立城下之盟,全胜班师。

征方腊部分。包括第九十一回至第九十九回内容。主要说的是宋江率军南下,与方腊起义军鏖战于润州、毗陵、苏州、宣州、杭州、睦州等地。最终虽击败方腊,但损失惨重,108位英雄伤亡大半,只存27人生还。

结局部分。第一百回内容。主要说的是宋江、卢俊义、李逵等人仍难逃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大奸臣的迫害,中毒身亡。“天罡尽已归天界,地煞还应入地中”,但是“谗臣贼相尚仍然”,黑暗、腐朽、凶残依旧,这真是一场大悲剧。

(二)一百二十回本:

明朝万历年间余象斗的百二十回本,又增加了“征田虎”、“征王庆”的故事,但文字比较简略。增加的故事情节位于“征辽”与“征方腊”之间。其中:

征田虎部分。为一百二十回本第九十一回至一百回内容。主要说的是宋江征讨田虎的战争。沁源县猎户田虎乘水旱灾害频频发生、民穷财尽之际,起兵造**,攻陷五府五十六县广大地域,独霸一方,号称晋王。宋江统率大军,渡过黄河,与田虎交锋。双方斗智斗勇,宋江派张清化名全羽,骗取田虎信任,将其一举擒获。

征王庆部分。为一百二十回本第一百零一回至一百一十回内容。主要说的是宋江征讨王庆的战争。京城恶少王庆,从小浮浪,横行霸道,与蔡京侄女勾搭成奸,被刺配陕州牢城。受管营迫害,杀人造**,一发不可收拾,先后占据八座军州、86处州县,建立王朝,自号天子。宋江奉诏从河北开赴淮西,横扫王庆数十万大军,最终在渔舟之上生擒王庆。

()七十回本:

在明代,《水浒传》没有一个公认的定本。明末清初金圣叹把百回本中七十一回以后的内容全部删去,把第一回改为“楔子”,又编造了卢俊义惊恶梦、梁山好汉被一网打尽的情节作为结尾,并对文字进行了润饰,于是成了一个七十回(实为七十一回)本。七十回本的情节十分简单:开端→造**→聚义→失败。

建国初,人民文学出版社对七十回本进行了整理,去掉了金圣叹从反对农民起义立场出发所作的删改,对文字进行了校订,增加了一些必要的注释。这就是当时的通行本。改革开放以后,《水浒传》各种版本大量印行,以百回本和百二十回本为常见。人们普遍认为,百回本是水浒故事成型后最早出现的本子。2000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学生课外文学名著必读》丛书中的《水浒传》便以此本为据。

 

三、思想内容

《水浒传》具体而生动地描写了以宋江为首的农民起义发生、发展直至失败的整个过程,揭露了封建社会的黑暗、腐朽和统治阶级的种种罪恶,热情歌颂了起义英雄的反抗精神和正义行动,塑造了一大批梁山好汉的光辉形象,形象地揭示了封建社会“官逼民反”的客观真理和农民起义失败的内在原因。

高俅是封建统治集团的一个代表人物,他与蔡京、童贯等人相勾结,加上地方上的贫官污吏、土豪恶霸,从上到下,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封建关系网。他们把持朝政,陷害忠良,横征暴敛,无恶不作,整个国家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楼上王孙把扇摇。”白胜口中唱出的这几句歌谣,正是这种尖锐的阶级矛盾的真实写照。就因为高衙内看上了林冲的妻子,身为太尉的高俅便设下毒计,对林冲百般陷害,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北京大名府留守梁中书,为了给老丈人蔡京祝寿,竟然搜乱了十万金珠宝贝作为寿礼。登州的毛太公父子为了侵吞解珍、解宝兄弟好容易才猎到的两只老虎,便勾结官府,把解氏兄弟以“混赖大虫”、“抢掳财物”的罪名打入了死囚牢。在这种暗无天日的社会条件下,不仅像李逵、阮氏三雄、解氏兄弟这样的下层百姓要揭竿而起,连林冲、杨志、柴进这些处于社会中上层的正义之士也要被逼上梁山,也就不足为怪了。

在逼上梁山的好汉中,林冲的经历最为典型,李逵的造**精神最彻底,武松的故事最具传奇色彩,鲁智深的嫉恶如仇最突出……这些顶天立地的好汉,构成了起义军的中坚力量。

书中不仅写了个人的抗争,也写了集体的联合行动。晁盖、吴用等人的智取生辰纲,就是这种联合的开始;此后,又有了较大规模的白龙庙英雄小聚义;最后,才有了梁山泊的大聚义。这些好汉们就是这样一个个,一路路,像百川归海一样,从四面八方奔向梁山水泊,梁山义军也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尤其是宋江上山之后,竖起了“替天行道”的大旗,攻州掠府,破庄拨寨,所向披靡。到了第七十一回“梁山泊英雄排座次”,梁山事业发展到了顶点,“八方共域,异姓一家”的理想似乎就要实现了。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层浓重的阴影却已经笼罩了整个山寨,这就是招安。

那么,在梁山义军已经发展到了那么大的规模,尤其是在取得了两赢童贯、三败高俅的重大胜利之后,他们为什么会接受招安、去向朝廷主动投降呢?

这就必须说一说贯穿全书的忠义思想。“忠义”既是水浒英雄们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团结奋斗的思想基础,也是他们共同由胜利走向失败的思想根源。这个“忠”,既有忠于梁山事业的一面,又有忠于大宋皇帝的一面;这个“义”,既有反抗封建压迫的一面,也有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讲究哥儿们义气的一面。在宋江、卢俊义、柴进及那些官军降将心中,“忠”是第一位的,“义”是第二位的;而他们的那个“忠”,忠于皇帝的一面又占了很大比重。有些人之所以上梁山,不过是迫不得已,其目的只是暂时栖身水泊,等候日后招安。不仅如此,在第十九回中,连阮小五所唱的歌谣中也说:“酷吏赃官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官家。”当然,这中间不包括李逵、武松、鲁智深及林冲等人,他们并不想再忠于“赵官家”。但是,一来他们在梁山的作用有限,二来又特别看重这个“义”字,为了这个“义”字,他们便也只好跟着宋江等人去接受招安了。这是一个悲剧。

宋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物形象。他曾攻读经史,胸怀大志,却只能做一个刀笔小吏,难免有一肚子壮志难酬的闷气;他长期身在公门,又使他深知朝廷吏治的腐败,了解百姓的疾苦,这就激发了他的正义感;他的精明练达、深通谋略,专好仗义疏财、结纳江湖好汉,则使他具备了成为一个领袖的条件。但是,他那根深蒂固的忠孝思想和人生在世一定要博得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的传统观念,又使他始终对统治阶级存有幻想。所以,他上梁山非常勉强,上山后也只反贪官,不反皇帝,一旦时机成熟,便决定接受招安,去朝廷中求得个一官半职,最终导致了整个梁山义军的败亡。

在《水浒传》中,同样是造**,宋江等人被称为“义士”,得到肯定,而方腊等人则被视为“贼寇”,受到谴责,其主要原因就在于宋江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并接受了招安,而方腊则改年建号,自霸称尊,至死也不投降。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作者思想的局限性。

在招安问题上,作者的心里是矛盾的。他对这件事持肯定态度,主要是忠君思想在起作用,也与宋末元初民族矛盾上升的历史背景有关。作者为小说安排了一个悲剧性结局,至少在客观上告诉人们:接受招安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历史地看待此事,作者这样写已是难能可贵。

《水浒传》是一首农民起义的颂歌,也是一幅市民社会的画卷。

《水浒传》对梁山这个小社会的描述,流露出明显的市民意识。梁山好汉人员成分复杂,职业也五花八门,这里没有长幼之序、尊卑之分,摆脱了农业社会的宗法意识,摆脱了实际的农民起义组织中的等级制度。梁山社会中存在商业经济中形成的平等观念。小说中大量描写城市景象、商业活动,表现出对商人的尊重。

《水浒传》肯定了金钱的力量,赞美了以充分的物质享受为基础的自由自在的生活理想,表现出浓厚的市井意识。小说中晁盖、宋江、卢俊义、柴进这类具有凝聚力、号召力的人物,其主要的凭借就是有钱而又能“仗义疏财”。许多梁山好汉造**的动机,也和物质享受有关。毕竟,对物质的充分占有是自由快乐生活最直接的体现。

《水浒传》中表现出对褊狭而虚伪的儒者的憎恶,反映了市民社会对抑制人欲、扭曲人性的传统道德的反感。

必须提及的是,《水浒传》毕竟是封建时代的产物,书中的忠义思想、迷信色彩、暴力倾向,以及作者所持的妇女观等等,是我们阅读时需要注意的。

 

四、艺术特色

《水浒传》在艺术上最值得称道的地方,是对人物形象的塑造。《水浒传》全书描绘的人物有几百个,具有鲜明的性格,给人深刻印象的就有几十个。全书对梁山英雄的描绘,除宋江之外,林冲、鲁智深、武松、李逵等人着墨最多,这几个人物形象也最具光彩。

林冲是被逼上梁山的典型人物。他身为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美满的小家庭,一直安分守己、循规蹈矩,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造**。因此,当一场飞来横祸降临的时候,他采取了一忍再忍的态度。自己的妻子大庭广众之中被人调戏,他怒火中烧,但一看是高衙内,便先自手软了。他希望息事宁人,中了高俅的圈套,在野猪林险些丧命,却不许鲁达杀掉两个公差。到了沧州,他仍然心存幻想,希望有朝一日服刑期满,可以与家人团聚。一直到高俅派人火烧了大军草料场,仅仅是因为一场大雪才使他侥幸又捡了一条性命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在这个世上,除了奋起反抗,他已无路可走。在这种情况下,他才杀死陆谦等人,上了梁山。

鲁达的情况与林冲不同。他自己并没有受到什么迫害。他上山落草,完全是因为他的一身正气不能见容于这个鬼蜮横行的社会。他嫉恶如仇,专好打抱不平。为了救金氏父女,他三拳打死了镇关西;为了救林冲,他又大闹了野猪林。为了“打开危险路”、“杀尽不平人”,他可以全然不顾什么朝廷法度、佛门清规,更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其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出力”(金圣叹语)。逼上梁山的“逼”字在这个人物的身上体现出一种更为深刻的含义。

武松是书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为了塑造这个人物,作者连续用了整整十回的笔墨,这在全书中是独一无二的。景阳冈打虎、阳谷县杀嫂、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一个个故事无不写得惊心动魄。通过这些故事,我们看到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但他被逼上梁山的起因,既不是因为自己无端遇害,也不是因为打抱不平,而是为了报杀兄之仇。这是一个有仇必复、有恩必报的人物,他的许多行为都与恩、仇二字连在一起。即便如此,假如阳谷县令能够为他主持公道,或者张者监不与蒋门神狼狈为奸,他也不至于大开杀戒。因此,说到底,还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把他逼上了梁山。

李逵是作者重笔描绘的另一个人物形象。林冲等人的事迹主要见于前半部,尤其是前四十回,而李逵则不然。在第七十一回以后,书中又写了他闹东京、乔捉鬼、双献头、乔坐衙、扯诏谤徽宗等故事,从而构成了后半部书中一个难得的亮点。一直到第一百回“宋公明神聚蓼儿洼”,作者还不忘给他抹上了可叹可悲的最后一笔。这的确是一个惹人喜爱、色彩十分丰富的形象。他出身贫苦,一无所有,所以他的上山没有丝毫的勉强。一听说要上梁山,他便“跳将起来”叫道:“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吃我一鸟斧,砍做两截便罢!”刚上梁山,他便叫嚷要“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后来一听说招安,他便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一脚把桌子踢个粉碎。他勇猛,打起仗来,脱得赤条条,手拿两把板斧,大孔一声,却似半天起个霹雳;他嗜杀,杀起人来,如同吹瓜切菜,往往伤及无辜。但他也不失善良,听说李鬼家中有九十老母,便不仅不杀他,还赠他一锭银子。他有时还表现出令人啼笑皆非的狡黠;见了宋江,先要问问是真是假,然后再拜;自告奋勇下井去救柴进,却先要告诫别人“莫要割断了绳索”。他是个粗人,甚至是个浑人,但却爱憎分明,不徇私情。他十分敬重宋江,但当听说宋江抢走了刘太公的女儿时,却砍倒杏黄旗,大闹忠义堂,当面骂宋江是“畜生”、“酒色之徒”。在众多的梁山好汉中,李逵无疑是最具草莽英雄本色的一个。正是李逵等人构成梁山这支农民起义军的中坚。

小说中许多不重要的人物以及反面人物,虽然着墨不多,也写得相当精彩。例如高俅发迹一段,写他未得志时对权势人物十足的温顺、乖巧、善于逢迎;一旦得志,公报私仇、欺凌下属,逞足了威风,凶蛮无比。又如杨志卖刀遇到的牛二,在全书中只出现了一次,但就是这寥寥几笔,一个滚刀肉的形象便立在了读者面前,那泼皮味浓到了家。

《水浒传》中人物众多而又身份、经历各异,表现出各自不同的个性。金圣叹称之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态,人有其声口”,虽有些夸大,却道出了《水浒传》在人物形象塑造上的成就。

《水浒传》的结构很有特色。全书的结构是完整的,有开端,有发展,有高潮,有结局,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但其中的一些故事,如武松、林冲、鲁智深等又具有相对的独立性。这主要与《水浒传》的成书过程有关。《水浒传》在民间说话和戏剧故事的基础上,把许多原来分别独立的故事改造组织在一起,构成了“板块式”串联的结构。在长篇小说的结构艺术上,这也许是不够成熟之处;但就人物塑造而言,却提供了极大的便利。重要人物各自占有连续回篇幅,其性格特征得到集中的描绘,表现得淋漓酣畅,给人极深刻的印象。

《水浒传》继承了民间说话的传统,十分重视故事情节的生动曲折。故事情节通常包含着激烈的矛盾冲突,包含偶然性的作用和惊险紧张的场面,包含跌宕起伏的变化,富于传奇色彩。传奇故事加上英雄人物,整部小说自然引人入胜。

《水浒传》的语言生动、准确、明快、洗炼、富于生活气息。《水浒传》虽依托于史实,但人物情节几乎全出自创作,用的是纯粹的白话。《水浒传》的作者以流利纯熟的白话,刻画人物的性格,描述各种各样的场景,显得生动活泼。尤其是写人物对话,闻其声如见其人,其表达效果非一般文言所能达到。有学者认为,自从有了《水浒传》,白话文体在小说创作中的优势才得以完全确立。

《水浒传》对我国后世的文艺创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国第一部由文人独立创作的长篇白话小说《金瓶梅》,就是借用《水浒传》中潘金莲、西门庆的故事为线索。《水浒后传》等续书的出现也反映了《水浒传》的影响,《水浒传》问世后,反过来成了戏剧和说唱艺术的材料宝库。大说书家柳敬亭以善说《水浒》见长;《野猪林》《武松打虎》《李逵探母》等“水浒戏”成了不少剧种的保留剧目;说书名目中的“鲁十回”、“武十回”等成为许多说书艺人的看家段子。

在国际上,《水浒传》被译成英、法、德、俄、日等十多种文字,成为世界人民共同拥有的一份宝贵文化遗产。

 

五、片断赏析

(一)《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赏析

《水浒传》(百回本)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候火烧草料场》,是小说中最为著名的片断之一。故事集中反映了林冲由逆顺受到幻想破灭,决意反抗的过程,成为“逼上梁山”的典型演绎。

阅读这段故事,可抓住其艺术方面的两大特色:

1、故事情节针脚绵密

一是情节发展处处埋下伏线。如,林冲路遇“故人”李小二,一个曾经慷慨仗义相助,一个时时想报恩酬答。故人相逢,喜形于色,治酒款待。在以后的密切交往中林冲告知自己厄运,“恶了高太尉”,为以后的情节发展埋下了伏线,所以李小二才会在后来陆谦的口中听到“高太尉”三字,便引起警惕,产生与林冲遭遇有关的联想。又因李小二立誓报恩,林冲到沧州后,又与他往来甚密,情谊日深,李小二才会遗妻刺探陆谦密谋的重要情报。二是通过细节点染暗示情节的合理性。如“(林冲)恐怕火盆内有火炭烧起来,搬开破壁了;探半身入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盖上火盆,火种浸灭,是说明草场起火,不是因为火盆之故而自行失火,而是陆谦等人蓄意放火。没有这一交代,读者势必会生疑,补了这一细节就使情节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再如,壁上挂的“大葫芦”的细节,为后来林冲挑了大葫芦去沽酒,挑着酒葫芦回来,提来葫芦冷酒慢慢地吃,致使陆谦等人有机会纵火,而林冲又赢得机会,得以及时发现纵火害命者而报仇雪恨,最后吃尽葫芦里的酒,出庙门东去等情节的发展留下伏笔。这些都使故事情节的发展显得针脚绵密。

2、抓住“火”“雪”二字推动情节,刻画人物

这一回以“火”字发奇。陆谦密谋是“火”的蕴蓄阶段,是“火烧草料场”的事前之波;差拨等人“好歹要结果他(林冲)的性命”,揭示了“火”的起因;林冲调往天王堂,“草厅”“草屋”“马草堆”等物点明了有利于制造“火烧”事件的环境;最后必然出现的是“火烧草料场”。文章写“火”由虚到实,牵动全篇。文章写火,目的是为了写人。火由星星之火到漫天大火的发展过程,正是以人物性格的发展为内在依据的,人物身上没有反抗的火种,这“火”就构不成逼上梁山的情节。反之,不是火势步步紧逼,不是最后一把“大火”,林冲的性格还很难由量变发展到质变。

文章在写火的同时处处离不开雪。金圣赞叹说:“耐庵此篇独于一篇之中寒热间作,写雪使其寒彻透骨,写火便热灼其面。”雪、火产生强烈的对比,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然而其高明之处更在于赋雪以深刻的象征意义。“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起一天大雪来。”这真实的自然环境,正是险恶的社会环境的象征。陆谦密谋放火,烧死林冲,随着杀身大祸临头,那雪由“紧”到“猛”,这正是形势紧迫的象征。林冲经历生死大难的经验,经历了由隐忍苟活到奋起反抗的转变,这狂风大雪正是林冲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总之,“火”与“雪”归结到一起就是一个“逼”字,就是完成林冲性格从逆来顺受、委屈求全到奋起反抗、奔向梁山这一根本转变的关键。

(二)《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赏析

《水浒传》(百回本)第十六回《杨志押送金银担,吴用智取生辰纲》,也是水浒故事中精彩片断之一。这一回是水浒英雄走向联合斗争的序幕。晁盖、吴用等人出于对封建当权者的仇恨,为夺取梁中书这一份不义之财,他们齐心协力,精心地组织力量,巧妙地制定计划,终于获胜。

全篇故事情节曲折有致,波澜叠起,悬念丛生,气候景色的描摹和环境气氛的烘托,加强了故事的真实感。

书中说道梁中书每年以价值十万贯的金珠珍宝献给他的丈人蔡京做寿礼,这说明北宋末年,大地主官僚阶级对农民的剥削何等残酷。从梁的嘴里,我们知道了上年的生辰纲被劫取了;从杨的嘴里又透露了人民的反抗运动日益高涨。淡淡几笔,真实而深刻地勾画了故事发生的社会环境。

杨志一行五月半出发,过了五七日,天气更炎热。而这一段路程又“都是山路”,人烟稀少,不能趁早凉走。众军汉在“这般天气热,兀的不晒杀人”的情况下身挑重担,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而杨志的唯一办法就是用藤条抽打,逼着众军汉在炎日下赶路。正是这个“热”,促进了杨志同众军汉、两个虞候和谢都官之间的矛盾冲突的发展。

押运队到了黄泥冈,三成路程已赶了二成,这正是走得精疲力尽、容易产生松懈情绪的时候,又是最炎热的大伏天的中午,又是最难走的地段。这一带有天然的松树林,最能吸引雨汗通流、热渴难当的押运队停下来歇息;从黄泥冈下冈以后,“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作者将智取生辰纲的故事情节安排在特定的环境中展开,自然、合理。

作者通过人物的不同出身和人物自身的言行来展示他们的不同性格,塑造了许多具有自己阶级属性的鲜明个性的人物形象。杨志出身于没落的贵族家庭,有浓厚的向上爬思想。他在脏官梁中书面前,叉手向前禀告,口口声声:恩相在上,小人如何如何;而对众军汉却拿起藤条劈头劈脸打去,口口声声:这畜生!作者以杨志本人的行动和语言,刻划了一个讨好上司,凌辱下属的封建小军官的形象。谢都管是统治阶级的忠实奴才。他对杨志先是采取“且耐他一耐”的态度,等到他看准了时机,就摆出了一副官僚架势,对杨志大声喝斥。他的狡黠行为和训斥杨志的话,暴露了这个仗势弄权的大官僚家奴的嘴脸。而两个虞候当面不敢同杨志顶撞、却在背后搬口舌的行径和他们的话语,充分显示了封建社会的低级奴才的性格。

杨志算是精明机警的了,一发现松林里影着一个人,便警觉起来,拿了朴刀,赶入松林里查看。松林里只有“六个人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凉”,看来“也是一般的客人”。

其实,那些人就是晁盖等好汉。这里越写杨志的机警,越衬托出英雄们智取的精细干练。由“热”引出了“酒”。赤日炎炎,容易口渴。众军汉见有人挑上一担酒,自然想以酒解渴。可是,杨志不让买酒喝,原因是怕酒里有蒙汗药。于是展开了“买酒喝”与“不让买”的矛盾。酒里有没有蒙汗药呢?贩枣子的客人吃了一桶,而且揭开了另一桶的桶盖,“兜了一瓢,拿上便吃”。显然酒里没有蒙汗药。难怪杨志也被麻痹了。

不知名的枣商和酒贩是谁?这里有了交代。为什么七个枣商喝了一桶多酒,太平无事;而杨志一行十五人喝了不到一桶酒却反而醉倒?这里作了答复。智取生辰纲就是这样紧紧扣住了读者的心弦。生辰纲被劫了,杨志的求官美梦破灭了。后来,由于官府的通缉,逼得他不得不走上二龙山落草,最终上了梁山泊。杨志既不同于统治阶级的上层分子梁中书,又不同于统治阶级的忠实奴才谢都管。他既得不到主子梁中书的信任,又遭到了大小奴才的轻视。在他求官的历程中,又有遭受迫害和挫折的历史。所有这一切都是他有可能转变的因素。

这一回在结构上的最大特色是采用明暗两条线索来展开故事情节。明写的一条线索是以梁中书、杨志为代表的地主官僚集团;暗写的一条线索是以晁盖、吴用为代表的农民革命英雄。这两条线索在黄泥冈相交,形成了故事情节发展的高潮。这种巧妙的别具一格的艺术构思取得了良好的艺术效果:表面上是描写以杨志为首的生辰纲押运队,实际上却突出了智取生辰纲的英雄好汉们。越是细致地描写了杨志的精明机警和押运队内部的矛盾冲突,越能反衬出英雄们的高度智慧和团结一致。像杨志这样武艺高强、十分精细干练的人,却陷入了英雄好汉们预先布置好的圈套。这正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具体表现。

 

附:精彩片断

第十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诗曰:

天理昭昭不可诬,莫将奸恶作良图。

若非风雪沽村酒,定被焚烧化朽枯。

自谓冥中施计毒,谁知暗里有神扶。

最怜万死逃生地,真是瑰奇伟丈夫。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当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这李小二先前在东京时,不合偷了店主人家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却得林冲主张陪话,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陪了些钱财,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于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休也在这里?”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赍发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里,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以此买卖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儿,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不想今日到此遇见。”

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面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妻二人正没个亲眷,今日得恩人到来,便是从天降下。”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说。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晚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李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林冲因见他两口儿恭勤孝顺,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钱,不在话下,有诗为证:

才离寂寞神堂路,又守萧条草料场。

李二夫妻能爱客,供茶送酒意偏长。

且把闲话休题,只说正话。迅速光阴,却早冬来。林冲的绵衣裙袄,都是李小二浑家整治缝补。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酒店里坐下,随后又一人入来。看时,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后面这个卒模样,跟着也来坐下。李小二入来问道:“要吃酒?”只见那个人将出两银子与小二道:“且收放柜上,取三四瓶好酒来。客到时,果品酒馔只顾将来,不必要问。”李小二道:“官人请甚客?”那人道:“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差拨两个来说话。问时,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商议些事务。专等,专等。”李小二应承了,来到牢城里,先请了差拨,同到管营家里,请了管营,都到酒店里。只见那个官人和管营、差拨两个讲了礼。管营道:“素不相训,动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有书在此,少刻便知。且取酒来。”李小二连忙开了酒,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那人叫计副劝盘来,把了盏,相让坐了。小二独自一个,撺梭也似伏侍不暇。那跟来的人讨了汤桶,自行烫酒。约计吃过十数杯,再讨了按酒,铺放桌上。只见那人说道:“我自有伴当烫酒,不叫你休来。我等自要说话。”

李小二应了,自来门首叫老婆道:“大姐,这两个人来的不尴尬。”老婆道:“怎么的不尴尬?”小二道:“这两个人语言声音是东京人,初时又不认得管营,向后我将按酒入去,只听得差拨口里讷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我自在门前理会,你且去阁子背后,听说甚么。”老婆道:“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认他一认。”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倘或叫的他来看了,正是前日说的甚么陆虞候,他肯便罢?做出事来,连累了我和你。你只去听一听,再理会。”老婆道:“说的是。”便入去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道:“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正不听得说甚么。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去伴当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与管营和差拨。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银?只听差拨口里说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性命。’”正说之间,阁子里叫:“将汤来。”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小二换了汤,添些下饭。又吃了半  辰,算还了酒钱,管营、差拨先去了。次后,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转背没多时,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说道:“小二哥,连日好买卖。”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请坐,小人却待正要寻恩人,有些要紧话说。”有诗为证:

潜为奸计害英雄,一线天教把信通。

亏杀有情贤李二,暗中回护有奇功。

当下林冲问道:“甚么要紧的事?”小二哥请林冲到里面坐下,说道:“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在我这里请管营、差拨吃了半日酒。差拨口里讷出高太尉三个字来。小人心下疑,又着有听了一个时辰,他却交头接耳说话,都不听得。临了,只见差拨口里应道:‘都在我两个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与管营、差拨,又吃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甚么样人。小人心下疑,只怕恩人身上有些妨碍。”林冲道:“那人生得甚么模样?”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净面皮,没甚髭须,约有三十馀岁。那跟的也不长大,紫棠色面皮。”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那泼贱贼也敢来这里害我!休要撞着我,只教他骨肉为泥!”李小二道:“只要提防他便了,岂不闻古人言:吃饮防噎,走路防跌。”林冲大怒,离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李小二夫妻两个,捏着两把汗。

当晚无事,次日天明起来,早洗漱罢,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小街夹巷,团团寻了一日。牢城营里都没动静。林冲又来对李小二道:“今日又无事。”小二道:“恩人,只愿如此。只是自放仔细便了。”林冲自回天王堂,过了一夜。街上寻了三五日,不见消耗,林冲也自心下慢了。到了第六日,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说道:“你来这里许多时,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的你。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场,每月但是纳草纳料的,有些常例钱取觅,原是一个老军看管。我如今抬举你去替那老军来守天王堂,你在那里痤几贯盘缠。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林冲应道:“小人便去。”当时  离了营中,径到李小二家,对他夫妻两个说道:“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场管事,即如何?”李小二道:“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那里收草料时,有些常例钱钞。往常不使钱时,不能勾这差使。”林冲道:“却不害我,倒与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没事便好了。只是小人家离得远了,过几时那工夫来望恩人。”就时家里安排几杯酒,请林冲吃了。

话不絮烦,两个相别了。林冲自来天王堂,取了包裹,带了尖刀,拿了条花枪,与差拨一同辞管营,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卷下一天大雪来。那雪早下得密了。怎见得好雪?有《临江仙》词为证:

作阵成团空上,这回忒杀堪怜。剡溪冻住子猷船。玉龙鳞甲舞,江海尽平填。宇宙楼台都压倒,长空飘絮飞绵。三千世界玉相连。冰交河北岸,冻了十馀年。

大雪下的正紧,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一周遭有些黄土墙,两扇大门。推开看里面时,七八间草房做着仓廒,四下里都是马草堆,中间两座草厅。到那厅里,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差拨说道:“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老军拿了钥匙,引着林冲,分咐道:“仓廒内自有官司封记,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老军都点见了堆数,又引林冲到草厅上。老军收拾行李,临了说道:“火盆、锅子、碗碟,都借与你。”林冲道:“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说道:“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场,投东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屋边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层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觉得身上寒冷,寻思:‘却才老军所说五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去包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  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

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佑,改日来烧钱纸。”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径到店里,主人道:“客人那里来?”林冲道:“你认得这葫芦么?”主人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林冲道:“如何便认的?”店主道:“既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店家切一盘熟牛肉,  一壶热酒,请林冲吃。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依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紧了。古时有个书生,做了一个词单题那贫苦的恨雪:

广莫严风刮地,这雪儿下的正好。扯絮挦绵,裁几片大如栲栳。见林间竹屋茅茨,争些儿被他压倒。富室豪家。却言道压瘅犹嫌少。向的是兽炭红炉,穿的是绵衣絮袄。手捻梅花,唱道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草。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林冲寻思:“怎地好?”放下花枪、葫芦在雪里,恐怕火盆火种延烧起来,搬起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寻思:“又没打火处,怎生安排?”想起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做理会。”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入庙门,再把门掩上,傍边止有一块大石头,掇将过来,靠了门。入的里面看时,殿上做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堆着一堆纸。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和毡笠放在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把葫芦冷酒提来便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林冲跳起身来,就壁缝里看时,只见草料场里火起,刮刮杂杂烧着。看那火里,但见:

一点灵台,五行造化,丙丁在世传流。无明心内,灾祸起沧州。烹铁鼎能成万物,铸金丹还与重楼。思今古,南方离位,荧惑最为头。绿窗归焰烬,隔花深处,掩映钓渔舟。鏖兵赤壁,公瑾喜成谋。李晋王醉存馆驿,田单在即墨驱牛。周褒姒骊山一笑,因此戏诸侯。

当时张见草场内火起,四下里烧着,林冲便拿枪,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前面有人说将话来。林冲就伏在庙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声,且奔庙里来。用手推门,却被林冲靠住了,推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这条计好么?”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的推故。”那人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又一个道:“张教头那斯,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殁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又一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又听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林冲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掇开,挺着花枪,一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三个人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林冲举手  察的一枪,先戳倒差拨。陆虞候叫声:“饶命!”吓的慌了手脚,走不动。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上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戳倒了。翻身回来,陆虞候却才行的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奸贼!你待那里去!”批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搁着,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回头看时,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回来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系了搭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水桶、钩子来救火。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了来。”提着枪只顾走。那雪越下的猛,但见:

凛凛严凝雾气昏,空中祥瑞降纷纷。须臾四野难分路,顷刻千山不见痕。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若还下到三更后,仿佛填平玉帝门。

林冲投东去了两个更次,身上单寒,当不过那冷。在雪地里看时离的草场远了,只见前面疏林深处,树木交杂,远远地数间草屋,被雪压着,破壁缝里透出火光来。林冲径投那草屋来,推开门,只见那中间坐着一个老庄家,周围坐着四五个小庄家向火,地炉里央焰焰地烧着柴火。林冲走到前面,叫道:“众位拜揖。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此火烘一烘,望乞方便。”庄客道:“你自烘便了,何妨碍。”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略有些干,只见火炭边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老庄客道:“我们每夜轮流看米囤,如今四更,天气冷,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勾,哪得回与你。休要指望。”林冲又道:“胡乱只回三五碗,与小人荡寒。”老庄家道:“你那人休缠,休缠!”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说道:“没奈何,回些罢。”众庄客道:“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来要酒吃。去便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林冲怒道:“这厮们好无道理。”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众庄客都跳将起来,林冲赶打一顿,都走了。林冲道:“都走了,老爷快活吃酒。”土炕上却有两个椰瓢,取一个下来,倾那瓮酒来吃了一会,剩了一半,提了枪出门便走。一步高,一步低,踉踉跄跄捉脚不住,走不过一里路,被朔风一掉,着那山涧边倒了,那里挣得起来。凡醉人一倒,便起不得。醉倒在雪地上。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馀人,拖枪拽棒,都奔草屋下看时,不见了林冲。却寻着踪迹赶将来,只见倒在雪地里。庄客齐道:“你却倒在这里。”花枪丢在一边。众庄客一发上手,就地拿起林冲来,将一条索缚了,趁五更时分,把林冲解投那个去处来。

 

第十六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

《鹧鸪天》:

罡星起义在山东,杀曜纵横水浒中。可是七星成聚会,却于四海显英雄。人似虎,马如龙,黄泥冈上巧施功。满驮金贝归山寨,懊恨中书老相公。

话说当时公孙胜正在阁儿里对晁盖说:“这北京生辰纲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只见一人从外面抢将入来,揪住公孙胜道:“你好大胆!却才商议的事,我都知了也。”那人却是智多星吴学究。晁盖笑道:“先生休慌,且请相见。”两上叙礼罢,吴用道:“江湖上久闻人说入云龙公孙胜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处得会。”晁盖道:“这位秀士先生,便是智多星吴学究。”公孙胜:“吾闻江湖上多人曾说加亮先生大名,岂知缘法却在保正庄上得会贤契。只是保正疏财伏仗义,以此天下豪杰都投门下。”晁盖道:“再有几位相识在里面,一发请进后堂深处见。”三个人入到里面,就与刘唐、三阮都相见了。

众人道:“今日此一会,应非偶然,须请保正哥哥正面而坐。”晁盖道:“量小子是个穷主人,又无甚罕物相留好客,怎敢占上。”吴用道:“保正哥哥,依着小生且请坐了。”晁盖只得坐了第一位,吴用坐了第二位,公孙胜坐了第三位,刘唐坐了第四位,阮小二坐第五位,阮小五坐第六位,阮小七坐第七位,却才聚义饮酒。重整杯盘,再备酒肴,众人饮酌。

吴用道:“保正梦见北斗七星坠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义举事,岂不应天垂象。此一套富贵,唾手而取。我等七人和会,并无一人晓得。想公孙胜先生江湖上仗义疏财之士,所以得知这件事,来投保正。所说央刘兄去探听路程从那里来,今日天晚,来早便请登程。”公孙胜道:“这一事不须去了,贫道已打听知他来的路数了,只是黄泥冈大路上来。”晁盖道:“黄泥冈东十里路,地名安乐村,有一个闲汉,叫做白日鼠白胜,也曾来投奔我,我曾赍助他盘缠。”吴用:“北斗上白光,莫不是应在这人?在有用他处。”刘唐道:“此处黄泥冈较远,何处可以容身?”吴用道:“只这个白胜家,便是我们安身处,亦还要用了白胜。”晁盖道:“先生,我等还是软取,却是硬取?”吴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来的光景,力则力取,智则智取。我有一条计策,不知中你们意否?如此如此。”晁盖听了大喜,  着脚道:“好妙计!不枉了称你做智多星,果然赛过诸葛亮。好计策!”吴用道:“休得再提。常言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只可你知我知。”晁盖便道:“阮家三兄且请回归,至期来小庄聚会。先生依旧自去教学。公孙先生并刘唐,只在敝庄权住。”当日饮酒至晚,各自支客房里歇息。

次日五更起来,安排早饭吃了。晁盖取出三十两花银送与阮家三兄弟道:“权表薄意,切勿推却。”三阮那里肯受。吴用道:“朋友之意,不可相阻。”三阮方才受了银两。一齐送出庄外来。吴用附耳低言道:“这般这般,至期不可有误。”阮家三弟兄相别了,自回石碣村去。晁盖留住吴学究与公孙胜、刘唐在庄上,每日议事。

话休絮繁。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礼物完备,选日差人起程。当下一日在后堂坐下,只见夫人问道:“相公,生辰纲几时起程?”梁中书道:“礼物都已完备,明后日便用起身。只是一件事在此踌躇未决。”夫人道:“有甚事踌躇未决?”梁中书道:“上年费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东京去,只因用人不着,半路被贼人劫将去了,至今未获。今年帐前眼见得又没个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踌躇未决。”夫人指着阶下道:“你常说这个人十分了得,何不着他委纸领状送去走一遭,不致失误。”梁中书看阶下那人时,却是青面兽杨志。梁中书大喜,随即唤杨志上厅说道:“我正忘了你。你若与我送得生辰纲去,我自有抬举你处。”杨志叉手向前禀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点?几时起身?”梁中书道:“着落大名府差十辆太平车子,帐前拨十个厢禁军监押着车,每辆上各插一把黄旗,上写着‘献贺太师生辰纲’,每辆车子再使个军健跟着。三日内便要起身去。”杨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实去不得。乞钧旨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这献生辰纲的札子内另修一封书在中间,太师跟前重重保你,受道敕命回来。如何倒生支调,推辞不去?”杨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听得上年已被贼人劫去了,至今未获。今岁途中盗贼又多,甚是不好。此去东京,又无水路,都是旱路,经过的是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更兼单身客人,亦不敢独自经过。他知道是金银宝物,如何不来抢劫?枉结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梁中书道:“恁地时,多着军校防护送去便了。”杨志道:“恩相便差五百人去,也不济事。这厮们一声听得强人来时,都是先走了的。”梁中书道:“你这般地说时,生辰纲不要送去?”杨志又禀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梁中书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说的。”杨志道:“若依小人说时,并不要车子,把礼物都装做十馀条担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却装做脚夫挑着。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却打扮做客人,悄悄连夜送上东京交付。恁地时方好。”梁中书道:“你甚说的是。我写书呈,重重保你,受道诰命回来。”杨志道:“深谢恩相抬举。”

当日便叫杨志一面打拴担脚,一面选拣军人。次日,叫杨志来厅前伺候,梁中书出厅来问道:“杨志,你几时起身?”杨志禀道:“告复恩相,只在明早准行,就委领状。”梁中书道:“夫人也有一担礼物,另送与府中宝眷,也要你领。怕你不知头路,特地再教奶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和你一同去。”杨志告道:“恩相,杨志去不得了。”梁中书道:“礼物多已拴缚完备,如何又去不得?”杨志禀道:“此十担礼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众人都由杨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杨志提调。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师府门下奶公,倘或路上与小人鳖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若误了大事时,杨志那其间如何分说?”梁中书道::“这个也容易,我叫他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杨志答道:“若是如此禀过,小人情愿便委领状。倘有疏失,甘当重罪。”梁中书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抬举你,真个有见识。”随即唤老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出来,当厅分付道:“杨志提辖情愿委了一纸领状,监押生辰纲十一担金珠宝贝赴京,太师府交割,这干系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听他言语,不可和他鳖拗。夫人处分付的勾当,你三人自理会。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老都管一一都应了。当日杨志领了。

次日早起五更,在府里把担仗都摆在厅前,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共十一担,拣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都做脚夫打扮。杨志戴上凉笠儿,穿着青纱衫子,系了缠带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条朴刀。老都管也打扮做个客人模样,两个虞候假装做跟的伴当。各人都拿了条朴刀,又带几根藤条。梁中书付与了札付书呈。一行人都吃得饱了,在厅上拜辞了梁中书。看那军人担仗起程,杨志和谢都管、两个虞候监押着,一行共有十五人,离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门,取大路投东京进发。五里单牌,十里双牌。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虽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热难行。昔日吴七郡王有八句诗道:

玉屏四下朱阑绕,簇簇游鱼戏萍藻。

簟铺八尺白虾须,头枕一枚红玛瑙。

六龙惧热不敢行,海水煎沸蓬莱岛。

公子犹嫌扇力微,行人正在红尘道。

这八句诗单题着炎天暑月,那公子王孙在凉亭上水阁中,浸着浮瓜沉李,调冰雪藕避暑,尚兀自嫌热。怎知客人为些微名薄利,又无枷锁拘缚,三伏内只得在那途路中行。今日杨志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途中行。自离了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凉便行,日中热时便歇。五七日后,人家渐少,行客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杨志却要辰牌起身,申时便歇。那十一厢禁军,担子又重,无有一个稍轻,天气热了,行不得,见着林子便要去歇息。杨志赶着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轻则痛骂,重则藤条便打,逼赶要行。两个虞候虽只背些包裹行李,也气喘了行不上。杨志也嗔道:“你两个好不晓事!这干系须是俺的!你们不替洒家打这夫子,却在背后也慢慢地挨,这路上不要耍处。”那虞候道:“不是我两个要慢走,其实热了行法劝,因此落后。前日只是趁早凉走,如今怎地正势里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匀。”杨志道:“你这般说话,却似放屁。前日行的须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尴尬去处,若不日里赶过去,谁敢五更半夜走?”两个虞候口里不道,肚中寻思:“这厮不直得便骂人。”

杨志提了朴刀,拿着藤条,自去赶那担子。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得老都管来。两个虞候告诉道:“杨家那厮,强杀只是我相公门下一个提辖,直这般做大!”老都管道:“须是我相公当面分付,道休要和他鳖拗,因此我不做声。这两日也看他不得,权且奈他。”两个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话儿,都管自做个主便了。”老都管道:“且奈他一奈。”当日行到申牌时分,寻得一个客店里歇了。那十个厢禁军雨汗通流,都叹气叹嘘,对老都管说道:“我们不幸做了军健,情知道被差出来。这般火似热的天气,又挑着重担,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动不动老大藤条打来,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们直恁地苦!”老都管道:“你们不要怨怅,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众军汉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们时,并不敢怨怅。”又过一夜,次日天色未明,众人起来,趁早凉起身去。杨志跳起来喝道:“那里去!且睡了,却理会。”众军汉道:“趁早不走,日里热时走不得,却打我们。”杨志大骂道:“你们省得甚么!”拿了藤条要打。众军忍气吞声,只得睡了。当日直到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饭走。一路上赶打着,不许投凉处歇。那十一个厢禁军口里喃喃讷讷地怨怅,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管听了,也不着意,心内自恼他。

话休絮繁。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怨怅杨志。当日客店里,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饭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天气未及晌午,一轮红日当天,没半点云彩,其日十分大热。古人有八句诗:

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

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红炉中。

五岳翠干云彩灭,阳侯海底愁波竭。

何当一夕金风起,为我扫除天下热。

当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岖小径,南山北岭。却监着那十一个军汉,约行了二十馀里路程。那军人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被杨志拿着藤条打将来,喝道:“快走!教你早歇。”众军人看那天时,四下里无半点云彩,其时那热不可当。但见:

热气蒸人,嚣尘扑面。万里乾坤如甑,一轮火伞当天。四野无云,风波翻海沸;千山灼焰,必剥剥石烈灰飞。空中鸟雀命将休,倒入树林深处;水底鱼龙鳞角脱,直钻入泥土窖里。直教石虎喘无休,便是铁人须汗落。

当时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看看日色当午,那石头上热了,脚疼走不得。众军汉道:“这般天气热,兀的不晒杀人。”杨志喝着军汉道:“快走!赶过前面冈子去,却要理会。”正行之间,前面迎着那土冈子。众人看这冈子时,但见:

顶上万株绿树,根头一派黄沙。嵯峨浑似老龙形,险峻但闻风雨响。山边茅草,乱丝丝攒遍地刀枪;满地石头,碜可可睡两行虎豹。休道西川蜀道险,须知此是太行山。

当时一行十五人奔上冈子来,歇下担仗,那十四人都去松阴树下睡倒了。杨志说道:“苦也!这里是甚么去处,你们却在这里歇凉!起来,起走!”众军汉道:“你便剁做我七八段,其实去不得了。”杨志拿起藤条,劈头劈脑打去。打得这个起来,那个睡倒,杨志无可奈何。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也巴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了喘气。看这杨志打好军健,老都管见了,说道:“提辖,端的热了走不得,休见他罪过。”杨志道:“都管,你不知,这里正是强人出没的去处,地名叫做黄泥冈。闲常太平时节,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休道是这般光景,谁敢在这里停脚!”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便道:“我见你说好几遍了,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老都管道:“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行如何?”杨志道:“你也没分晓了,如何使得!这晨下冈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甚么去处,敢在此歇凉!”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杨志拿着藤条喝道:“一个不走的,吃俺二十棍。”众军汉一齐叫将起来。数内一个分说道:“提辖,我们挑着百十斤担了,须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人当人!便是留守相公自来监押时,也容我们说一句。你好不知疼痒,只顾逞办!”杨志骂道:“这畜生不呕死俺,只是打便了。”拿起藤条,劈脸便打去。老都管喝道:“杨提辖且住,你听我说。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门下官军见了无千无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不是我口浅,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草芥子大小的官职,直得恁地逞能。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一个老的,也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杨志道:“都管,你须是城市里人,生长在相府里,那里知道途路上千难万难。”老都管道:“四川、两广也曾去来,不曾见你这般卖弄。”杨志道:“如今须不比太平时节。”都管道:“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

杨志却待再要回言,只见对面松林里影着一个人在那里舒头探脑价望。杨志道:“俺说甚么,兀的不是歹人来了!”撇下藤条,拿了朴刀,赶入松林里来,喝一声道:“你这厮好大胆,怎敢看俺的行货!”只见松林里一字儿摆着七辆江州车儿,七个人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凉。一个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拿着一条朴刀,望杨志跟前来。七个人齐叫一声:“呵也!”都跳起来。杨志喝道:“你等是甚么人?”那七人道:“你是甚么人?”杨志又问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道:“你颠倒问,我等是小本经纪,那里有钱与你。”杨志道:“你等小本经纪人,偏俺有大本钱。”那七人问道:“你端的是甚么人?”杨志道:“你待且说那里来的人?”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贩枣子上东京去,路途打从这里经过。听得多人说,这里黄泥冈上如常有贼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头自说道:‘我七个只有些枣子,别无甚财赋。’只顾过冈子来。上得冈子,当不过这热,  在这林子里歇一歇,待晚凉了行。只听得人人上冈子来,我们只怕是歹人,因此使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杨志道:“原来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却才见你们窥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赶来看一看。”那七个人道:“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杨志道:“不必。”提了朴刀,再回担边来。

老都管道:“既是有贼,我们去休。”杨志说道:“俺只道是歹人,原来是几个贩枣了的客人。”老都管道:“似你方才说时,他们都是没命的。”杨志道:“不必相闹,俺只要没事便好。你们且歇了,等凉些走。”众军汉都笑了。杨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边树下坐了歇凉。没半碗饭时,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唱上冈子来。唱道: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楼上王孙把扇摇。

那汉子口里唱着,走上冈子来,松林里头歇下担桶,坐地乘凉。众军看见了,便问那汉子道:“你桶里是甚么东西?”那汉子应道:“是白酒。”众军道:“挑往那里去?”那汉子道:“挑去村里卖。”众军道:“多少钱一桶?”那汉子道:“五贯足钱。”众军商量道:“我们又热又渴,何不买些吃,也解暑气。”正在那里凑钱,杨志见了,喝道:“你们又做甚么?”众军道:“买碗酒吃。”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骂道:“你们不得洒家言语,胡乱便要买酒吃,好大胆!”众军道:“没事又来鸟乱。我们自凑钱买酒吃,干你甚事,也来打人。”杨志道:“你这村鸟理会的甚么!到来只顾吃嘴,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多少好汉,被蒙汗药麻翻了。”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你这客官好不晓事,早是我不卖与你吃,却说出这般没气力的话来。”

正在松树边闹动争说,只见对面松林里那伙贩枣子的客人,都提着朴刀走出来问道:“你们做甚么闹?”那挑酒的汉子道:“我自挑这酒过冈子村里卖,热了在此歇凉。他众人要问我买些吃,我又不曾卖与他。这个客官道我酒里有甚么蒙汗药。你道好笑么?说出这般话来!”那挑酒的道:“不卖,不卖!”这七个客人道:“你这鸟汉子也不晓事,我们须不曾说你。你左右将到村里去卖,一般还你钱,便卖此与我们,打甚么不紧。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汤,便又救了我们热渴。”那挑酒的汉子便道:“卖一桶与你不争,只是被他们说的不好。又没碗瓢舀吃。”那七人道:“你这汉子忒认真,便说了一声打甚么不紧。我们自有椰瓢在这里。”只见两个客人去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一个捧出一大捧枣子来。七个人立在桶边,开了桶盖,替换着舀那酒吃,把枣子过口,无一时,一桶酒都吃尽了。七个客人道:“正不曾问得你多少价钱?”那汉道:“我一了不说价,五贯足钱一桶,十贯一担。”七个客人道:“五贯便依你五贯,只饶我们一瓢吃。”那汉道:“饶不的,做定的价钱。”一个客人把钱还他,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兜了一瓢,拿上便吃。那汉去夺时,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里便走。那汉赶将去,只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手里拿一个瓢,便来桶里舀了一瓢酒。那汉看见,抢来劈手夺住,望桶里一倾,便盖了桶盖,将瓢望地下一丢,口里说道:“你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头识脸,也这般罗唣。”

那对过众军汉见了,心内痒起来,都待要吃。数中一个看着老都管道:“老爷爷,与我们说一声。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他一桶吃了,我们胡乱也买他这桶吃,润一润喉也好。其实热渴了,没奈何,这里冈子上又没讨水吃处。老爷方便!”老都管见众军所说,自心里也要吃得些。竟来对杨志说:“那贩枣子客人已买了他一桶酒吃,只有这一桶,胡乱教他们买了避暑气。冈子上端的没处讨水吃。”杨志寻思道:“俺在远远处望,这厮们都买他的酒吃了,那桶里当面也见吃了半瓢,想是好的。打了他们半日,胡乱容他买碗吃罢。”杨志道:“既然老都管说了,教这厮们买吃了便起身。”众军健听了这话,凑了五贯足钱来买酒吃。那卖酒的汉子道:“不卖了,不卖了!”便道:“这酒里有蒙汗药在里头。”众军陪着笑说道:“大哥,直得便还言语。”那汉道:“不卖了,休缠!”这贩枣子的客人劝道:“你这个鸟汉子,他也说得差了,你也忒认真,连累我们也吃你说了几声。须不关他众人之事。胡乱卖与他众人吃些。”那汉道:“没事讨别人疑以帮甚么。”这贩枣子客人把那卖酒的汉子推开一边,只顾将这桶酒提与众军去吃。那军汉开了桶盖,无甚舀吃,陪个小心,问客人借这椰瓢用一用。众客人道:“就送这几个枣子与他们过酒。”众军谢道:“甚么道理。”客人道:“休要相谢,都是一般客人,何争在这百十个枣子上。”众军谢了,先兜两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杨提辖吃一瓢。杨志那里肯吃。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两个虞候各吃一瓢。众军汉一发上,那桶酒登时吃尽了。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气甚热,二乃口渴难熬,拿起来,只吃了一半,枣子分几个吃了。那卖酒的汉子说道:“这桶酒吃那客人饶两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饶了你众人半贯钱罢。”众军汉把钱还他。那汉子收了钱,挑了空桶,依然唱着山歌,自下冈子去了。

只见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立在松树旁边,指着这一十五人说道:“倒也,倒也!”只见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一个个面面厮觑,都软倒了。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这七辆江州车儿,把车子上枣子都丢在地上,将这十一担金珠宝贝,却装在车子内,叫声:“聒噪!”一直望黄泥冈下推了去。杨志口里只是叫苦,软了身体,扎挣不起。十五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都把这金宝装去,只是起不来,挣不动,说不的。

我且问你:这七人端的是谁?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这七个。却才那个挑酒的汉子,便是白日鼠白胜。却怎地用药?原来挑上冈子时,两桶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吃了一桶,刘唐揭起桶盖,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要他们看着,只是教人死心塌地。次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瓢里,只做赶来饶他酒吃,把瓢去兜时,药已搅在酒里,假意兜半瓢吃,那白胜劈手夺来,倾在桶里。这个便是计策。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这个唤做“智取生辰纲”。

原来杨志吃的酒少,便醒得快,爬将起来,兀自捉脚不住。看那十四个人时,口角流涎,都动不得。正应俗语道:“饶你奸似鬼,吃了洗脚水。”杨志愤闷道:“不争你把了生辰纲去,教俺如何回去见得梁中书!这纸领状须缴不得!”就扯破了。“如今闪得俺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徒走那里去?不如就在这冈上寻个死处!”撩衣破步,望黄泥冈下便跳。正是:虽然未得身荣贵,到此先须祸及身。正是:断送落花三月雨,摧残杨柳九秋霜。毕竟杨志在黄泥冈上寻性,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杨志当时在黄泥冈上被取了生辰纲去,如何回转去见得梁中书,欲得就冈子上自寻死路。却待望黄泥冈下跃身一跳,猛可醒悟,拽住了脚,寻思道:“爹娘生下洒家,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在身,终不成只这般休了!比及今日寻个死处,不如日后等他拿得着时,却再理会。”回身再看那十四个人时,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杨志,没个挣扎得起。杨志指着骂道:“都是你这厮们不听我言语,因此做将出来,连累了洒家!”树根头拿了朴刀,挂了腰刀,周围看时,别无物件,杨志叹了口气,一直下冈子去了。

那十四个直到二更方才得醒,一个个爬将起来,口里只叫得连珠箭的苦。老都管道:“你们众人不听杨提辖的好言语,今日送了我也!”众人道:“老爷,今日事已做出来了,且通个商量。”老都管道:“你们有甚见识?”众人道:“是我们不是了。古人有言:火烧到身,各自去扫;蜂虿入怀,随即解衣。若是杨提辖在这里,我们都说不过。如今他自去的不知去向,我们回去见梁中书相公,何不都推在他身上。只说道:他一路上凌辱打骂众人,逼迫的我们都动不得。他和强人做一路,把蒙汗药将俺们麻翻了,缚了手脚,将金宝都掳去了。”老都管道:“这话也说的是。我们等天明先去本处官司首告,留下两个虞候随衙听候,捉拿贼人。我等众人连夜赶回北京,报与本官知道,教动文书,申复太师得知,着落济州府追获这伙强人便了。”次日天晓,老都管自和一行人来济州府该管官吏首告,不在话下。

 

(选自     )

 

(沈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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