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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骆驼祥子》导读
2009-10-04 00:00:00 来源: 作者: 【 】 浏览:665

 

 

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

——《骆驼祥子》导读

 

 

  一、作者简介

老舍(18991966),原名舒庆春,字舍予,满族(正红旗),北京人,生于城市贫民家庭。2岁时,当旗兵的父亲在与八国联军巷战时阵亡,靠母亲当佣工和为人缝洗度日。1913年考入免费的北京师范学校,1917年毕业,任小学校长。“五四”时期开始用白话进行创作。以后在天津、北京的一些中学任教。

1924年夏赴英国伦敦大学东方学院任华语教师。6年中写了三部长篇小说:《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这些作品暴露了社会的黑暗,表现了作家的正义感和不满现实的精神,嘻笑唾骂,风趣横生。1929年夏回国,途经新加坡,在那里的一所中学教了半年书,创作了童话《小坡的生日》。

1930年春回到北京。同年夏到山东,先后在齐鲁大学、山东大学任教,写有以济南的“五三”惨案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大明湖》,在排印时原稿毁于战火而未能出版。1932年开始创作短篇小说,生活基础更深厚,艺术技巧也更加成熟。作品结集为:《赶集》、《樱海集》和《蛤藻集》。其中有的是描写革命工作者的艰苦斗争和牺牲精神,有的是反映劳苦大众生活的悲惨和旧社会的黑暗。这时作家的思想是比较复杂的:一方面,对于当时的社会政治产生了失望的情绪;一方面,对于当时的革命斗争还缺乏认识。1932年写的长篇讽喻小说《猫城记》,就比较突出地表现了作家上述的这种复杂思想。作品借对火星上猫国上层统治者的讽刺和对猫国民众自私、势利、贪婪、守旧等思想的调侃,表示作家对旧中国反动统治者的憎恶和对落后的“国民性”的不满。但是书中对马克思主义、共产党、红军、学生运动也作了不正确的描写,对革命工作者也加讽刺,同时流露出对群众的轻蔑和对“超人”式的英雄的赞美。这种矛盾着的错误的政治态度,在30年代的一部分知识分子中是有代表性的。1933年,写了长篇小说《离婚》,对北平财政所职员的灰色生活进行嘲讽,对他们的困难处境和所受的磨难表示同情,对黑暗现实作了一定的抨击。同一时期还写有长篇《牛天赐传》,通过旧商人牛天赐一家20年生活的变化,反映了当时中国民族商业的处境。作家在现实主义上取得最大成功的当推1935年所写的《骆驼祥子》。1937年又写成了《我这一辈子》,是《骆驼祥子》的姐妹篇。这一时期的作品大都取材于城市贫民生活,真实地反映了劳动人民的苦难,提出了城市贫民摆脱悲惨命运的问题;其不足之处是,作家对于劳动人民身上的反抗精神和革命要求还缺乏应有的理解,在作品中未能作应有的表现。

抗战爆发后,老舍抛妻别子,到了重庆,在周恩来同志直接关怀下,主持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工作,从事抗战文学运动。在八年抗战中,写有话剧《残雾》、《国家至上》(与宋之的合著)、《面子问题》、《桃李春风》(与赵清阁合著),还写了京剧《忠烈图》、《王家镇》,鼓词《王小赶驴》、《张忠定计》,长篇小说《火葬》,短篇小说《火车集》、《贫血集》,并开始长达百万字的长篇小说《四世同堂》的创作。《四世同堂》共三部:第一部《惶惑》,第二部《偷生》,第三部《饥荒》。小说以40年代北平西城一条小胡同作为古都沦亡的缩影,描写市民群众的亡国之痛,揭露汉奸的卑劣行径和控诉敌伪的罪恶统治。小说以一个姓祁的“四世同堂”的家族成中作为描写的重心,同时还写了其他十多户一百多个人物,他们职业不同,性格相异,各具社会内容和艺术魅力。

19463月,老舍与曹禺一起赴美国讲学。在此间他创作了一部长篇小说《鼓书艺人》真实地反映了旧中国艺人的生活与命运。194910月,他接到周恩来总理邀请,立即兴奋地回到祖国。以后曾任北京市文联主席、全国文联、作家协会副主席等职。

建国后,老舍主要致力于话剧创作,有《方珍珠》、《龙须沟》、《春华秋实》、《西望长安》、《茶馆》、《红大院》、《女店员》、《全家福》、《神拳》等20多个剧本问世。其中《茶馆》具有世界性的影响。由于创作勤奋,他被誉为文艺界的“劳动模范”。

老舍是我国新文学史上的一位杰出的现实主义大师。他于新文学运动的第一个十年和第二个十年之交跨进新文学创作领域,在40年的文学活动中贡献是重大的。他一开手就提供了中国现代小说史上最早的讽刺性的长篇体制。这些作品尽管带有试笔性质,思想上艺术上存在种种弱点,但都是从现实生活出发的,生活气息浓郁。他从《猫城记》的失败吸取教训,取得了《牛天赐传》、《月牙儿》等创作的成功,在现实主义道路是进入了成熟的阶段。而《骆驼祥子》的问世,使他登上了创作途程的第一个高峰,与《子夜》的作者茅盾、《激流三部曲》的作者巴金、《雷雨》的作者曹禺,同为人们所瞩目。在新文学运动的第三个十年,老舍奉献出鸿篇巨制《四世同堂》,登上了现实主义创作道路的第二个高峰。新中国成立后,他又获得了剧本《茶馆》创作的巨大成功,登上了他的现实主义创作途程的第三个高峰。

195112月,老舍获得了“人民艺术家”的光荣称号。1966年“文革”一开始,老舍就深受迫害,于824被摧残致死。粉碎“四人帮”后,老舍得到了平反昭雪。

老舍是我国著名的作家和剧作家,他以严肃的态度对待人生、从事创作。他的作品以写城市贫民著称,不仅具有鲜明的地方色彩,而且构成了一幅幅生动逼真的生活画面。他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无所不有,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市民形象系列。同时,透过日常市民的生活,揭示了人物的性格,挖掘了人物思想内涵中传统的文化特质。笔调朴素、简劲有力。精确流畅的北京口语的运用,使他的作品产生了一种独特的艺术魅力。老舍在国外也享有盛誉,他的一些代表作曾被译成英、法、德、俄、日等国文字广为流传,有些国家还专门组织成立了老舍研究机构。

 

二、作品提要

《骆驼祥子》写于1936年,同年9月在《宇宙风》开始连载。小说共24章,因“七七”事变发生,刊物停办,只连载了21章。后曾印成单行本在大后方发行。这是老舍的代表作。

小说的故事发生在20年代中期到30年代初期的北京。主人公祥子原是个破产农民,漂泊到城市后靠苦力吃饭。作为一个小生产者,他诚实善良、勤劳刻苦而又自私、狭隘,特别是有一股要强的韧劲。老舍用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成功地塑造了一个社会地位低下的城市个体劳动者——人力车夫祥子的典型形象。祥子是一个破产的青年农民,他生长在农村,由于失去了父母在几亩薄田,在十八岁那年跑到北平来谋生。他带着乡下小伙子的足壮与诚实,凡是以卖力气就能吃饭的事,他几乎都干过。后来他选中了拉洋车这一行。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通过自己的劳动、节俭,买上一辆属于自己的车,做个独立的劳动者。他把买车、拉自己的车作为奋斗的目标,作为他的“志愿、希望,甚至是宗教”。经过三年“风里雨里咬牙,饭里茶里自苦”,他终于买上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车。可是拉上不到半年,便被兵匪连人带车给掠去。后来他趁兵匪转移之机,跑了出来,并顺手牵回三匹骆驼,开始了新的奋斗,然而,在一次偶然的事件中,他的所有积蓄又被特务轻易敲诈去了,使他第二次买车的幻想遭到夭折。后来,他和车厂老板的女儿虎妞结了婚,用虎妞的钱买上了一辆车,可是不久虎妞因难产死去,为了料理虎妞的丧事,又不得不把卖掉。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祥子对拉车已失去了以前的热情,对生活,理想表现出了明显的淡漠,但并没有完全绝望,他还幻想和小福子一起来开创未来。然而,小福子却因不堪忍受非人的折磨上吊死了。至此,祥子对生活完全失去了追求,他开始学坏,并像狗一样在街上游荡,走向了绝望的深渊。

老舍在描写祥子的悲剧时,从不同方面着力描写了祥子从外貌到内心的美好东西。祥子刚到北平时,是一个勤劳、纯朴,充满青春活力的体面、要强的青年。他有着健康的体魄,他“像一棵树,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他对生活具有骆驼一样的坚韧的生活耐力,他是人力车夫中的佼佼者。在同行中,他不甘人下。他拉起车来,跑得非常稳,使座客感到既快又安全、舒服。“说站住,不论在跑得多么快的时候,大脚在地上轻蹭两蹭两就站住了”。他不吃烟,不喝酒、不赌钱,没有任何嗜好。

他善良又正直,有着美好的内心世界。他拉车有时候不肯要价,只说声:“坐上吧,瞧着给!”“他的样子是那么诚实,脸上是那么简单可爱,人们好像只好信任他,不敢想这个傻大个子是会敲人的。”当他在曹宅拉车,由于意外的事故翻了车,车把摔断了,主人摔伤了,虽然他自己伤的比先生还重,但他却十分过意不去。他想引咎辞工,情愿把工钱退给主人作赔偿,表现出作为一个劳动者的责任心和荣誉感。当他被职侦敲诈后,对曹家放心不下,又冒着生命危险回曹家看看,最后临走时,还让曹家的邻居看看他没拿曹家的一点东西,表现了他正直、清白的品德。有一次,在严冬夜晚的小茶馆里,他看到人力车夫老马因饥饿而昏过去时,便主动买来十个羊肉包子送给老马,表现出他对同伴真诚的关切和深沉的同情。

这些描写,生动地表现了祥子的美好品质和性格。作者写道:“他仿佛就是在地狱里也能作个好鬼似的。”然而,这个在地狱里都能“做个好鬼”的样子,在现实生活中,却不能始终作个好人。由于命运的悲剧的接踵而至,随着他对生活的希望的破灭,他的美好的品德、性格逐渐发生了变化。

当他从匪兵那里跑回来,再次拉起车来时,为了多挣钱,早日买上新车,他不顾个人的名誉,拼命地拉。“从前,他不肯抢别人的买卖,特别是对于那些老弱残兵,……现在,他不大管这个了,他只要看见钱,多一个是一个,不管买卖的苦甜,不管是和谁抢生意”,“像一只饿疯的野兽”,拉上就跑,虎妞的死,给他的打击更为沉重,他开始抽烟、喝酒。拉车虽然是他唯一的指望,此后他也不那么热心了,开始懒惰了,脾气也大了,“对车座,对巡警,对任何人,他决定不再老老实实的敷衍。”在巡警的眼中,祥子是头等的“刺儿头”,谁也不敢惹他。“他吃、他喝、他嫖、他赌  、他懒、他狡猾”,他占便宜,甚至为了几个钱不惜出卖人命。最后连他的外表、形貌也变得猥琐、肮脏,“他没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了去。”他成了精神麻木的行尸走肉,人家打他,骂他,他也不管,只注意地上“看有没有值得拾的烟头儿”。在作品的结尾,作者写道:“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已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祥子由好变坏的过程,使我们更深刻地感受到社会的黑暗,更加激起我们对祥子的悲剧的同情。

除祥子外,作品着墨最多的一个人物是虎妞。她的思想性格相当复杂,不能简单地称之为好人或斥之为坏人。她是车厂厂主刘四的女儿,后来成了车夫祥子的妻子。她生长在剥削家庭,深受剥削成性的父亲的影响,长期是父亲的经管车厂的助手。她好逸恶劳,养尊处优,讲吃讲花,市侩气十足。但她又泼辣,能办事,因此她的贪得无厌的父亲便不让她出嫁,留在家里当特殊的帮工。另外,由于她长相丑陋,虎头虎脑,性格又粗暴,也无人问津,这就使她形成了变态的心理。她没有家庭的欢乐,只有失去青春的苦闷,于是也就要到车夫中间去寻求快乐了。她看中年轻老实的祥子,死缠着祥子,并因此和父亲最后决裂。她长得丑,性格厉害,使祥子不愿亲近她。但更使祥子回避她的原因,则是由于祥了有着要强的性格。他耽心虎妞会妨碍他的个人奋斗,认为接受虎妞的爱将使他失去面子,会使人笑他是贪图刘四家财。后来虽然和虎妞结了婚,却也总还是闷闷不乐,认为自己是在妻子手里讨饭吃。实际上,他也并不是完全不要虎妞。婚后虎妞固然得到了爱情的满足,而祥子也得到了家庭的好处,可吃到一口热饭,病了有人照顾,并为将来有个孩子感到喜悦。当然,他们在生活态度、性格志趣上有多种矛盾,但经过结合是逐渐有所消除了。虎妞死后,他伤心地痛哭。虎妞有使人厌恶的、应当批判和否定的一面,也有令人同情、可以肯定的一面。她的出现,使作品的情节增添曲折和波澜,使祥子的悲剧性格更有内容,使社会的复杂性表现得更充分。总之,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丰富和深化了作品的主题。

 

三、思想内容

祥子是一个没有觉悟的个体劳动者。他的奋斗目标,表明他眼光的短浅。对于自己的前途,他也是缺乏认识的,有着很大的盲目性。作家借老车夫小马儿的祖父的话,对他作了批判,并指出“成了群,打成阵”的重要性,这是很可贵的。祥子有着浓重的宿命论思想。他认为自己“努力而落了空”是命当如此,陷入听天由命的境地。当他成为刘家父女的俘虏时,他认为“他们爱怎么调动他,都好,他认了命!”这是一种十分可怕的思想。针对这种情况,小说多方展示了决定祥子命运和性格变化的复杂的社会关系:大兵抢他,侦探诈他,老板压他,太太以家奴待他,太太以色相诱惑他,陈二奶奶以神鬼愚弄他。这说明祥子之所以坠入“深坑”,并非命运的作怪,而是万恶的社会使然。

为了强化祥子悲剧的典型性,作品还安排了其他一些情节和人物。如老马和小马拉着的就是自己的车,二强子也曾有过自己的车,但他们都没有能够使自己腾出苦海。这说明祥子即使有车,情况也不会好多少。再如大学教授先生,他曾想挽救祥子,但终无计可施。这说明在旧社会,任何个人的善良和怜悯也无法改变劳动人民的悲惨境遇。

老舍在描写祥子的悲剧时,特别注意挖掘了造成祥子悲剧的社会原因。老舍在谈他的创作经验时,曾说过这样一段话:“我所要观察的不仅是车夫的一点点……而是要由车夫的内心状态观察到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我怎样与骆驼祥子》)为了把这活“地狱”生动地揭示出来,对造成祥子悲剧的种种社会原因,作了淋漓尽致地描写。在农村,地主、乡绅的压榨,弄得祥子家破人亡,不得不背井离乡到城里来寻求出路。然而,在城里,一连串的打击从天而降:在西郊拉车,被兵匪抢劫,不仅车丢了,还险些丧命;在杨家拉车,受到非人的奴役,不仅得不到片刻的休息,甚至连饭也吃不上,在曹家拉车,遭到特务的敲诈,使他的全部积蓄被抢劫一空;在人和车厂,不仅受到车厂主刘四的盘剥,而且还受到虎妞的纠缠,他既不能去爱他所爱的,又不能摆脱他所不爱的,“命是自己的,可是得教别人管着”,这使他的精神受到极大的刺激,他的自尊、自爱遭到凌辱,他的奋斗、理想也成了泡影。

这些人虽然不是黑暗社会的代表,却是黑暗社会的基础,他们用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侧面和角度肆意对祥子进行压榨和凌辱,把祥子一步步推向了灾难的深渊。他们对祥子的一次次打击,使祥子善良、纯洁的心灵蒙上了一次次阴影。祥子的理想的动摇,精神的崩溃,以至最后沦为行尸走肉的过程,正是在这层层阴影覆盖下面最后完成的。从这些描写中,我们可以看到,祥子的悲剧并不是因为他个人不争气,而完全是社会造成的。

祥子似乎注定被腐败的环境锁住而不得不堕落,他想向命运搏斗而终于向命运屈服,他的一切幻想和努力都成为泡影,恶劣的社会毁灭了一个人的全部人性。这种表现是悲观的,因为老舍不止于批判现实社会,也不止于批判传统文明和落后的国民性,他显然在思考城市文明病如何和人性冲突的问题。老舍说他写《骆驼祥子》很重要的一点便是“由车夫的内心状态观察地狱是什么样子”。这个“地狱”是那个城市化过程中产生的道德沦落的社会,也是为金钱所腐蚀了的畸形的人伦关系。像虎妞的变态情欲、二强子逼卖淫的病态行为,以及小福子自杀的悲剧等等,对祥子来说,都是锁住他的“心狱”。小说写祥子的一个个不幸遭遇,蕴涵着一个不断向自我的和人类的内心探究的旅程结构。祥子从农村来到城市,幻想当一个有稳固生活的劳动者,可是他的人生旅途每经过一站,他都更沉沦堕落一层,也愈来愈接近最黑暗的地狱层。无论是祥子刚来乍到就看到的那个无恶不作的人和车厂,还是在他结婚后搬进去的杂乱肮脏的大杂院,或者他最后走向那如同“无底的深坑”的妓院白房子,小说都是通过祥子内心的感觉来写丑恶的环境如何扭曲人性,写他在环境的驱促下如何层层给自己的灵魂泼上污水,从洁身自好到心中的“污浊仿佛永远也洗不掉”,最后破罐子破摔,彻底沉沦。祥子被物欲横流的城市所吞噬,自己也成为那城市丑恶风景的一部分。小说直接解剖构成环境的各式人的心灵,提示文明失落如何引发“人心所藏的污浊与兽性”。老舍对城市中“欲”(情欲、财产贪欲等)的嫌恶,对城市人伦关系中“丑”的反感,主要出于道德的审视。人们从《骆驼祥子》阴暗龌龊的图景中,能感触到老舍对病态的城市文明给人性带来伤害的深深的忧虑。在30年代,像《骆驼祥子》这样在批判现实的同时又试图探索现代文明病源的作品是独树一帜的。

老舍以极大的同情描写祥子的不幸遭遇:“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祥子“作一个独立的劳动者”遭受的欺压,都映现出二三十年代那个动荡的社会背景,使得祥子的悲剧有了社会批判的内涵。但作家同时揭示和批判了祥子自身的固有的缺陷。他不合群,别扭,自私,死命要赚钱,“不得哥儿们”。“在没有公道的世界里,穷人仗着狠心维持个人的自由,哪怕很小很小的一点自由”,这就决定了他的孤独、脆弱,最终完全向命运屈服,一步步走向堕落深渊。小说最后写祥子完全变了个人,他变得懒惰、贪婪、麻木、缺德,他打架,使坏,逛窑子……“为个人努力的也知道怎么毁灭个人”,他真正成了“个人主义的末路鬼”。这正是对祥子小生产者个人奋斗的思想、性格悲剧的深刻概括。老舍在祥子等下层城市贫民身上所发现的不敢正视现实、自欺欺人的幻想,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个人奋斗道路破灭以后的苟且忍让,与他在其他一些小说中常写到的“老中国的儿女”之间显然存在着某种共同点,这是同一经济文化的产物,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中国国民性格中的某些弱点。这样,《骆驼祥子》中对城市贫民性格弱点的批判,就纳入了老舍小说“批判国民性弱点”这一总主题中。

 

四、艺术特色

《骆驼祥子》不仅比老舍以往所有作品在思想内容方面更为深广,现实主义力量更强,而且在艺术上也更加纯熟,具有极为鲜明的艺术特色。《骆驼祥子》的艺术成就是多方面的,这里只能作些简略的分析。

第一,老舍在《骆驼祥子》中,以祥子为中心,以祥子为希望、奋斗、挣扎、毁灭为主线,采用了多侧面立体式的结构方法,极为自然地把市民社会各阶级、阶层的生活画面和社会的黑暗与腐败图景交织错落地组织起来。这样既突出了祥子,又写出了祥子所生活的社会。老舍在作品中采用这种结构方法,是由于抓住了祥子是人力车夫这一工作特点。老舍说:“人既以祥子为主,事情当然也以拉车为主。只要我教一切的人都和车发生关系,我便能把祥子栓住”(《和怎样写<骆驼祥子>)。人力车夫的活动场景不可能固定在一个点儿上。祥子为了生活,只要能得到收入,有人顾他拉车,不管是哪里他都是要去的。这样一来。祥子的活动舞台便扩大了。不仅其他人力车夫由于工作性质、社会地位的关系自然要与祥子发生联系,而且“比他的地位高的人”,如车厂老板刘四爷,大学教授先生,“知书明礼”聚姨太太的先生,有两个老婆的先生等等,也都因为车的联系和祥子有过或长或短的接触,并从不同侧面对祥子的命运、性格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同时,随着祥子的足迹,作者还把北京市民社会的各个角落,如小茶馆,大杂院,车厂子,下等妓院,街头巷尾……极为自然地组织到作品中来,把当时社会上的动荡不安、贫富悬殊,民不聊生等畸形景象,巧妙地描绘出来,从而构成了一幅色彩鲜明的二十年代初期北平市民社会的真实生活画卷。

第二,寓必然于偶然之中,使故事情节富有生动的戏剧性。俗话说“无巧不成书”,但如何使看来是“巧遇”的事,含有必然的因素,而不是脱离生活的真实性去生编硬造,则是不易作到的。在《骆驼祥子》中,老舍在写祥子的不幸遭遇时,几乎都是含有偶然性质的。如祥子苦干三年才买上一辆车,拉上不到半年,就赶上了军阀混战。城内到处传着城外打仗的消息,但都没见谁出了什么事。于是祥子想:“危险?难道就那样巧?”然而就这一次却偏偏被祥子赶上,连人带车都被掠去。孙侦探敲诈祥子,也完全出于偶然,他本来跟踪的先生,与祥子毫无关系,敲诈祥子本来无此计划,祥子本人也没有往这上面去想,然而祥子却付出了最大的牺牲,先生却平安地躲过去了。和虎妞结合,祥子根本没有想过,如果一旦要娶,“就必娶个一清二白的姑娘”,然而他却恰恰被虎妞给缠住了,而他们的结合来的又是那么突然,那么快,所有的人几乎都没有这个思想准备。表面看来,这一桩桩一件件完全是偶然发生的,是猝不及防的。实际则都是必然的结果。因为祥子的地位太低下了,谁都可以欺侮他,任何灾祸随时都可能降落在他的头上。这正如老舍在作品中写道的:

对了,祥子是遇到“点儿”上,活该。谁都有办法,哪里都有缝子,只有祥子跑不了,因为他是个拉车的,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

由于一系列含有必然因素的偶然事件的横空飞来,突然降临,不仅使作者的故事情节显得曲折生动,富有戏剧性,而且加深了作品的主题的深刻性,收到了一箭双雕的艺术效果。

第三,在展现人物内心活动时,往往把描写、叙述、议论融为一体,把作者的情感熔铸其中,这是《骆驼祥子》的又一重要艺术特点。老舍说:“不管我写的是什么,不管我写提哪一些老幼男女,我自己总会也在其中的。更清楚一点的说吧:不论怎样冷静的去观察,客观的去描写,作时的精力,心境,与感情总是我自己的。我在我的书中,正如同铅字印在纸上那么明显。”(老舍《我呢?》)关于这一点,在《骆驼祥子》中表现得也是十分明显的,我们处处感到老舍在作品中闪现。特别是每到写到祥子的时候,显得尤为突出。

祥子是乡下人,口齿没有城里人那么灵便。再加上他天生来的不愿多说话,所以在每次打击和不幸突然降临时,祥子的内心虽然充满愤怒和不平,但他说不出。这时候,作者往往在细腻描绘祥子激烈内心活动的同时,便情不自禁地加进一些叙述和议论,或直接为祥子抒发不平,或帮助祥子进行控诉、辩解,或对祥子进行谴责。这样的例子,在作者中随处可见。如当祥子得知小福子忍受不了非人的折磨上吊死了之后,心理感到非常难过,他走到坟地,“泪一串串的往下落”。从此,祥子对生活的最后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将就着活下去是一切,什么也无须乎相了”。这时作者写道:

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拨出来,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里去。祥子还在那文化之城,可是变成了走兽。一点也不是他自己的过错。停止住思想,所以就是杀了人,他也不负什么责任。他不再有希望,就那么迷迷糊糊的往下坠,坠入那无底的深坑。他吃,他喝,他嫖,他赌,他懒,他狡猾,因为他没有心,他的心被人家摘了去。他只剩下那个高大的肉架子,等着溃烂,预备着到乱死岗子去。

这里既有对祥子的同情、辩解,对社会的控诉和诅咒,也有对祥子的批评和责备。我们一看便知道这是老舍在说话。这种在描写之中插进的叙述和议论,一方面使祥子许多没有说出的话得到了补充,一方面表达了作者泾渭分明的爱憎,加强了作品的思想力量。

第四,对北京人民口语的纯熟准确的运用,给作者增添了浓郁的生活气息,使人物的性格得到鲜明生动形象的表现,是《骆驼祥子》的一个独到的艺术成就。老舍曾说过,在执笔创作《骆驼祥子》时,“在这故事刚一开头的时候,我就决定抛开幽默而正正经经的去写”。“既决定了不利用幽默,也就自然的决定了文字要极平易,澄清如无波的湖水。因为要求平易,我就注意到如何在平易中而不死板。恰好,在这时候,好友顾石君先生供给了我许多北平口语中的字和词。……我的笔下就丰富了许多,而可以从容调动口语,给平易的文字添上些亲切,新鲜,恰当,活泼的味儿。”(老舍:《我怎样写<骆驼祥子>)在作品中,不论叙事,写景,人物的对话,还是作者的议论,完全采用经过加工的地道的北京口语。既不晦涩,也不华丽,但却处处显得亲切有味儿,新鲜活泼。据有人统计,整部《骆驼祥子》总共有十万三千七百六十字,只使用了二千四百一十三个不同的汉字。这些字经过老舍的组织和调配,写人物,可以呼之欲出;写景,充满诗情画意;写事,曲折生动。我们读《骆驼祥子》,感到整个作品充满了北京地区的生活风光,一幅幅色彩鲜明的北京风俗画和世态图活生生地展现在我们眼前。祥子、虎妞、刘四、小福子……个个都具有鲜明的性格特征,他们每说的一句话,每发出的一个声音,都达到了闻其声如见其人的地步。关于这方面的例子在作品中随处可见。

 

五、片断赏析

《在烈日和暴雨下》赏析

《在烈日和暴雨下》节选自《骆驼祥子》第18章,着重描写祥子顶着烈日和暴雨拉车的情景,小说在这一章中作出这样的描写和安排是很有必要的:第一,人力车夫与烈日、暴雨有不解之缘,这是他们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作者对此作出淋漓尽致的描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人力车夫谋生的艰难;第二,其时祥子虽已有了自己的车(尽管这是用虎妞的“私房钱”买的),似乎原先的生活理想已经达到,但其生活地位、处境仍然没有丝毫的改变,这就为祥子以后性格的变化作了很好的铺垫。因此,与恶劣的自然条件搏斗,实质上所反映的是主人公不幸和悲惨的社会地位。作者将祥子在路上的苦斗与暴雨前后大杂院的种种描写交织起来,既展现了祥子生活的全貌(路上和家中,人力车和大杂院),也展现了祥子生存的社会环境。本章最后几行的议论:“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祥子病了。大杂院里的病人并不止于他一个。”更是画龙点晴,简洁而又富于哲理,反映了作者对旧社会、旧制度的义愤之情。这一章写烈日和暴雨的种种景象,生动、逼真、细腻,具有很强的表现力和感染力。同时文中还写出了北平街头、大杂院的风俗世态,充了浓厚的地方色彩。

下面我想谈谈这一章中老舍先生是如何简练准确地运用动词的。

俄国大文豪托尔斯泰曾说:“在艺术语言中最重要的是动词”。《在烈日和暴雨下》一文,为恰当地表现主人公祥子拉车生活的痛苦和遭遇的悲惨,便使用了大量简洁准确的动词,精当传祥地反映了丰富深刻的内涵,选例浅析:

①不管刚拉了几步,见井就奔过去,赶不上新汲的水,就跟驴马同在水槽里灌一大气。

“奔”写出动作之快,“灌”写出喝水之多之猛。可见渴之甚,热之酷!但为了生计,天气再炙热难耐,车夫也不得不继续朝前行走,水成了唯一的救星。

②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地上,永不起来。

“栽”说明发病之猝然和凶险,进一步突出了天气酷热之甚,烈日下拉车生活之艰苦、危险,随时都可能中暑丧身。

③在酷热时,突然来了风。铺子里的人争着往外跑,都攥着把蒲扇遮着头,四下里找。

“争”、“跑”把人们渴望凉风的急切心情和迫切动作写得栩栩如生;“攥”、“遮”、“找”形象地描绘了人们的神态,全句不用一个“热”字,但其热自见,含蕴深刻。

④几个大雨点砸在祥子的背上,他哆嗦了两下。

“砸”、“哆嗦”一个直接一个间接地写出了雨之大而猛烈。既与前面有关闪电的描写相呼应,又准确地写出了祥子刚刚要被太阳晒烈的背上突然被雨点击中的难受状态。

⑤想跑,水裹住他的腿。他就那么半死半活地,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拽。

“裹”、“拽”极恰当地写出了暴雨之大和祥子在暴雨中挣命的情形,给人以强烈的感染。旧社会车夫的苦难生活,据此可见一斑。

老舍曾说过:写作中“有时一个字两个字能表达不少意思”,“若是能够选用文字,比一般的话更简练、更生动,就是本事”。从《在烈日和暴雨下》的动语运用中,可以看出作家的这种本事。

此外,文中多次描写柳树,三处提到“坐车的”,有哪些作用或用意?这也值得玩味。

文中七次描写了柳树,作者用意有二:一是通过对柳对不同状态具体而细致的描写,表现由烈日到暴雨的天气变化过程;二是贯穿全文的柳树被作者人格化了,它在环境出现变化时无法自主的情态,正是祥子悲惨命运的象征。无怪乎最后作者要把祥子比喻为“风雨中的树叶”。“风雨中的树叶”,一方面非常形象地表现出了祥子受暴雨折磨后瑟瑟发抖的惨状;另一方面,因为是“风雨中的树叶”,难免要凋零,要遭受摧残。这就深刻地揭示了以祥子为代表的劳动人民以后更加悲惨的命运。

文中提到“坐车的”有三处:“坐车的仿佛死在车上,一声不出地任凭车夫在水里挣命”;“坐车的跺着脚喊”;“拉到了,坐车的连一个铜板也没多给”。寥寥几笔,刻画了旧社会人与人之间冷酷无情的关系,点明了“坐车人”与拉车人的不同社会地位。其用意在于说明,烈日和暴雨对祥子固然是无情的,但更无情的是人压迫人的社会现实。类似的句子还有:“拉车的人们,只要今天还不至于挨饿,就懒得去张罗买卖”;“那些拉着买卖的”有的“见井就奔过去”,“就跟驴马同在水槽里灌一大气”,有的因为中暑,“一头栽到地上,永不起来”。这些地方都暗示了造成人力车夫悲惨遭遇的根本原因是不平等的社会制度。

文中还有不少比喻句。老舍先生笔下比喻技巧的高超,不仅在于他设喻时讲究描摹入微,作譬时追求新颖奇妙,而且还在于作者在设喻时并非单纯地去摹与自然形态,而是把自己强烈的主观情感贯注于其问,《在烈日和暴雨下》一章,我们看到不少用“丑”的特体作喻体的例子,既形象生动又富有情感:

①处处干燥,处处烫手,处处憋闷,整个老城像烧透了的砖窑,使人喘不过气来。

②……却白亮亮的,白里透着点红,从上至下整个地像一面极大的火镜,每一条光都像火镜的焦点,晒得东西要发火。

③北方远处一个红闪,像把黑云掀开一块,露出一大片血似的。

④抱着火,烧了一阵,他哆嗦得像风雨中的落叶。

例①用“烧透了的砖窑”作比,形象生动且强烈地渲染出了烈日的焰焰气势,给人以炙热、窒息之感。例②和例③分别用“火镜”、“火镜的焦点”与“大片血”描摹烈日炙热烤下的大地,状写“闪电”划破天空时所呈现的形状、色彩、鲜明地表现了作者对给穷人带来灾难和痛苦的“烈日”和“暴雨”的怨恨之情。而例④中用“风雨中的落叶”描写祥子劳累归家后的情状,极写出了原本结实、健壮的祥子在冷酷的现实生活中的惨状。作者对黑暗社会的憎恶之情,对劳动者悲惨命运的深切同情溢于言表。这样作比所产生的艺术效果是远非那些纯客观的描绘所能相比的。

 

附:精彩片断

到了六月,大杂院里在白天简直没什么人声。孩子们抓早儿提着破筐去拾所能拾到的东西;到了九点,毒花花的太阳已要将他们的瘦脊背晒裂,只好拿回来所拾得的东西,吃些大人所能给他们的食物。然后,大一点的要是能找到世界上最小的资本,便去连买带拾,凑些冰核去卖。若找不到这点资本,便结伴出城到护城河里去洗澡,顺手儿在车站上偷几块煤,或捉些晴蜓与知了儿卖与那富贵人家的小儿。那小些的,不敢往远处跑,都到门外有树的地方,拾槐虫,挖“金钢”什么的去玩。孩子都出去,男人也都出去,妇女们都赤了背在屋中,谁也不肯出来;不是怕难看,而是因为院中的地已经晒得烫脚。

直到太阳快落,男人与孩子们才陆续的回来,这时候院中有了墙影与一些凉风,而屋里圈着一天的热气,像些火笼;大家都在院中坐着,等着妇女们作饭。此刻,院中非常的热闹,好像是个没有货物的集市。大家都受了一天的热,红着服珠,没有好脾气;肚子又饿,更个个急叉白脸。一句话不对路;有的便要打孩子,有的便要打老婆;即使打不起来,也骂个痛快。这样闹哄,一直到大家都吃过饭。小孩有的躺在院中便睡去,有的到街上去撒欢。大人们吃饭之后,脾气和平了许多,爱说话的才三五成团,说起一天的辛苦。那吃不上饭的,当已无处去当,卖已无处去卖——即使有东西可当或卖——因为天色已黑上来。男的不管屋中怎样的热,一头扎在炕上,一声不出,也许大声的叫骂。女的含着泪向大家去通融,不定碰多少钉子,才借到一张二十枚的破纸票。攥着这张宝贝票子,她出去弄点杂合面来,勾一锅粥给大家吃。

虎妞与小福子不在这个生活秩序中。虎妞有了孕,这回是真的。祥子清早就出去,她总得到八九点钟才起来;怀孕不宜多运动是传统的错谬信仰,虎妞既相信这个,而且要借此表示出一些身分:大家都得早早的起来操作,唯有她可以安闲自在的爱躺到什么时候就躺到什么时候。到了晚上,她拿着个小板凳到街门外有风的地方去坐着,直到院中的人差不多都睡了才进来,她不屑于和大家闲谈。

小福子也起得晚,可是她另有理由。她怕院中那些男人们斜着眼看她,所以等他们都走净,才敢出屋门。白天,她不是找虎妞来,便是出去走走,因为她的广告便是她自己。晚上,为躲着院中人的注目,她又出去在街上转,约摸着大家都躺下,她才偷偷的溜进来。

在男人里,祥子与二强于是例外。祥子怕进这个大院,更怕往屋里走。院里众人的穷说,使他心里闹得慌,他愿意找个清静的地方独自坐着。屋里呢,他越来越觉得虎妞像个母老虎。小屋里是那么热,憋气,再添上那个老虎,他一进去就仿佛要出不来气。前些日子,他没法不早回采,为是省得虎妞吵嚷着跟他闹。近来,有小福子作伴儿,她不甚管束他了,他就晚回来一些

二强子呢,近来几乎不大回家来了。他晓得女儿的营业,没脸进那个街门。但是他没法拦阻她,他知道自己没力量养活着儿女们。他只好不再回来,作为眼不见心不烦。有时候他恨女儿,假若小福子是个男的,管保不用这样出丑;既是个女胎,干吗投到他这里来!有时候他可怜女儿,女儿是卖身养着两个弟弟!恨吧疼吧,他没办法。赶到他喝了酒,而手里没了钱,他不恨了,也不可怜了,他回来跟她要钱。在这种时候,他看女儿是个会挣钱的东西,他是作爸爸的,跟她要钱是名正言顺。这时候他也想起体面来:大家不是轻看小福子吗,她的爸爸也没饶了她呀,他逼着她拿钱,而且骂骂咧咧,似乎是骂给大家听——二强子没有错儿,小福子天生的不要脸。

他吵,小福子连大气也不出。倒是虎妞一半骂一半劝,把他对付走,自然他手里得多少拿去点钱。这种钱只许他再去喝酒,因为他要是清醒着看见它们,他就会去跳河或上吊。

六月十五那天,天热得发了狂。太阳刚一出来,地上已像下了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的浮在空中,使人觉得憋气。一点风也没有。样子在院中看了看那灰红的天,打算去拉晚儿——过下午四点再出去;假若挣不上钱的话,他可以一直拉到天亮:夜间无论怎样也比白天好受一些。

虎妞催着他出去,怕他在家里碍事,万一小福子拉来个客人呢。“你当在家里就好受哪?屋子里一到晌午连墙都是烫的!

他一声没出,喝了瓢凉水,走了出去。

街上的柳树,像病了似的,叶子挂着层灰土在枝上打着卷;枝条一动也懒得动的,无精打采的低垂着。马路上一个水点也没有,干巴巴的发着些白光。便道上尘土飞起多高,与天上的灰气联接起来,结成一片毒恶的灰沙阵,烫着行人的脸。

处处干燥,处处烫手,处处憋闷,整个的老城像烧透的砖窑,使人喘不出气。狗趴在地上吐出红舌头,骡马的鼻孔张得特别的大,小贩们不敢吆喝,柏油路化开;甚至于铺户门前的铜牌也好像要被晒化。街上异常的清静,只有铜铁铺里发出使人焦躁的一些单调的叮叮当当。拉车的人们,明知不活动便没有饭吃,也懒得去张罗买卖:有的把车放在有些阴凉的地方,支起车棚,坐在车上打盹;有的钻进小茶馆去喝茶;有的根本没拉出车来,而来到街上看看,看看有没有出车的可能。那些拉着买卖的,即使是最漂亮的小伙子,也居然甘于丢脸,不敢再跑,只低着头慢慢的走。每一个井台都成了他们的救星,不管刚拉了几步,见井就奔过去;赶不上新汲的水,便和驴马们同在水槽里灌一大气。还有的,因为中了暑,或是发痧,走着走着,一头栽在地上,永不起来。

连祥子都有些胆怯了!拉着空车走了几步,他觉出由脸到脚都被热气围着,连手背上都流了汗。可是,见了座儿,他还想拉,以为跑起来也许倒能有点风。他拉上了个买卖,把车拉起来,他才晓得天气的厉害已经到了不允许任何人工作的程度。一跑,便喘不过气来,而且嘴唇发焦,明知心里不渴,也见水就想喝。不跑呢,那毒花花的太阳把手和脊背都要晒裂。好歹的拉到了地方,他的裤褂全裹在了身上。拿起芭蕉扇煽煽,没用,风是热的。他已经不知喝了几气凉水,可是又跑到茶馆去。两壶热茶喝下去,他心里安静了些。茶由口中进去,汗马上由身上出来,好像身上已是空膛的,不会再藏储一点水分。他不敢再动了。

坐了好久,他心中腻烦了。既不敢出去,又没事可作,他觉得天气仿佛成心跟他过不去。不,他不能服软。他拉车不止一天了,夏天这也不是头一遭,他不能就这么白白的“泡”一天。想出去,可是腿真懒得动,身上非常的软,好像洗澡没洗痛快那样,汗虽出了不少,而心里还不畅快。又坐了会儿,他再也坐不住了,反正坐着也是出汗,不如爽性出去试试。

一出来,才晓得自己的错误。天上那层灰气已散,不甚憋闷了,可是阳光也更厉害了许多:没人敢抬头看太阳在哪里,只觉得到处都闪眼,空中,屋顶上,墙壁上,地上,都白亮亮的,白里透着点红;由上至下整个的像一面极大的火镜,每一条光都像火镜的焦点,晒得东西要发火。在这个白光里,每一个颜色都刺目,每一个声响都难听,每一种气味都混含着由地上蒸发出来的腥臭。街上仿佛已没了人,道路好像忽然加宽了许多,空旷而没有一点凉气,白花花的令人害怕。样子不知怎么是好了,低着头,拉着车,极慢的往前走,没有主意,没有目的,昏昏沉沉的,身上挂着一层粘汗,发着馊臭的味儿。走了会儿,脚心和鞋袜粘在一块,好像踩着块湿泥,非常的难过。本来不想再喝水,可是见了并不由的又过去灌了一气,不为解渴,似乎专为享受井水那点凉气,由口腔到胃中,忽然凉了一下,身上的毛孔猛的一收缩,打个冷战,非常舒服。喝完,他连连的打嗝,水要往上漾!

走一会儿,坐一会儿,他始终懒得张罗买卖。一直到了正午,他还觉不出饿来。想去照例的吃点什么,看见食物就要恶心。胃里差不多装满了各样的水,有时候里面会轻轻的响,像骡马似的喝完水肚子里光光光的响动。

拿冬与夏相比,样子总以为冬天更可怕。他没想到过夏天这么难受。在城里过了不止一夏了,他不记得这么热过。是天气比往年热呢,还是自己的身体虚呢?这么一想,他忽然的不那么昏昏沉沉的了,心中仿佛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是的,自己的身体不行了!他害了怕,可是没办法。他没法赶走虎妞,他将要变成二强子,变成那回遇见的那个高个子,变成小马儿的祖父。祥子完了!

正在午后一点的时候,他又拉上个买卖。这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又赶上这一夏里最热的一天,可是他决定去跑一趟。他不管太阳下是怎样的热了:假若拉完一趟而并不怎样呢,那就证明自己的身子并没坏;设若拉不下来这个买卖呢,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一个跟头栽死在那发着火的地上也好!

刚走了几步,他觉到一点凉风,就像在极热的屋里由门缝进来一点凉气似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看看路旁的柳枝,的确是微微的动了两下。街上突然加多了人,铺户中的人争着往外跑,都攥着把蒲扇遮着头,四下里找:“有了凉风!有了凉风!凉风下来了!大家几乎要跳起来嚷着。路旁的柳树忽然变成了天使似的,传达着上天的消息:“柳条儿动了!老天爷,多赏点凉风吧!

还是热,心里可镇定多了。凉风,即使是一点点,给了人们许多希望。几阵凉风过去,阳光不那么强了,一阵亮,一阵稍暗,仿佛有片飞沙在上面浮动似的。风忽然大起来,那半天没有动作的柳条像猛的得到什么可喜的事,飘洒的摇摆,枝条都像长出一截儿来。一阵风过去,天暗起来,灰尘全飞到半空。尘土落下一些,北面的天边见了墨似的乌云。样子身上没了汗,向北边看了一眼,把车停住,上了雨布,他晓得夏天的雨是说来就来,不容工夫的。

刚上好了雨布,又是一阵风,黑云滚似的已遮黑半边天。地上的热气与凉风搀合起来,夹杂着腥臊的干土,似凉又热;南边的半个天响晴白日,北边的半个天乌云如墨,仿佛有什么大难来临,一切都惊慌失措。车夫急着上雨布,铺户忙着收幌子,小贩们慌手忙脚的收拾摊子,行路的加紧往前奔。又一阵风。风过去,街上的幌子,小摊,与行人,仿佛都被风卷了走,全不见了,只剩下柳枝随着风狂舞。

云还没铺满了天,地上已经很黑,极亮极热的晴午忽然变成黑夜了似的。风带着雨星,像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北边远处一个红闪,像把黑云掀开一块,露出一大片血似的。风小了,可是利飕有劲,使人颤抖。一阵这样的风过去,一切都不知怎好似的,连柳树都惊疑不定的等着点什么。又一个闪,正在头上,白亮亮的雨点紧跟着落下来,极硬的砸起许多尘土,土里微带着雨气。大雨点砸在祥子的背上几个,他哆嗦了两下。雨点停了,黑云铺匀了满天。又一阵风,比以前的更厉害,柳枝横着飞,尘土往四下里走,雨道往下落;风,土,雨,混在一处,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灰茫茫冷飕飕,一切的东西都被裹在里面,辨不清哪是树,哪是地,哪是云,四面八方全乱,全响,全迷糊。风过去了,只剩下直的雨道,扯天扯地的垂落,看不清一条条的,只是那么一片,一阵,地上射起了无数的箭头,房屋上落下万千条瀑布。几分钟,天地已分不开,空中的河往下落,地上的河横流,成了一个灰暗昏黄,有时又白亮亮的,一个水世界。

祥子的衣服早已湿透,全身没有一点干松地方;隔着草帽,他的头发已经全湿。地上的水过了脚面,已经很难迈步;上面的雨直砸着他的头与背二横扫着他的脸,裹着他的裆。他不能抬头,不能睁眼,不能呼吸,不能迈步。他像要立定在水中,不知道哪是路,不晓得前后左右都有什么,只觉得透骨凉的水往身上各处浇。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只心中茫茫的有点热气,耳旁有一片雨声。他要把车放下,但是不知放在哪里好。想跑,水裹住他的腿。他就那么半死半活的,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前曳。坐车的仿佛死在了车上,一声不出的任着车夫在水里挣命。

雨小了些,祥子微微直了直脊背,吐出一口气广先生,避避再走吧!

快走!你把我扔在这儿算怎回事?坐车的跺着脚喊。

祥子真想硬把车放下,去找个地方避一避。可是,看看身上,已经全往下流水,他知道一站住就会哆嗦成一团。他咬上了牙,膛着水不管高低深浅的跑起来。刚跑出不远,天黑了一阵,紧跟着一亮,雨又迷住他的眼。

拉到了,坐车的连一个铜板也没多给。祥子没说什么,他已顾不过命来。

雨住一会儿,又下一阵儿,比以前小了许多。祥子一气跑回了家。抱着火,烤了一阵,他哆嗦得像风雨中的树叶。虎妞给他冲了碗姜糖水,他傻子似的抱着碗一气喝完。喝完,他钻了被窝,什么也不知道了,似睡非睡的,耳中刷刷的一片雨声。

到四点多钟,黑云开始显出疲乏来,绵软无力的打着不甚红的闪。一会儿,西边的云裂开,黑的云峰镶上金黄的边,一些白气在云下奔走;闪都到南边去,曳着几声不甚响亮的雷。又待了一会儿,西边的云缝露出采阳光,把带着雨水的树叶照成一片金绿。东边天上挂着一双七色的虹,两头插在黑云里,桥背顶着一块青天。虹不久消散了,天上已没有一块黑云,洗过了的蓝空与洗过了的一切,像由黑暗里刚生出一个新的,清凉的,美丽的世界。连大杂院里的水坑上也来了几个各色的蜻蜓。

可是,除了孩子们赤着脚追逐那些蜻蜓,杂院里的人们并顾不得欣赏这雨后的晴天。小福子屋的后檐墙塌了一块,姐儿三个忙着把炕席揭起来,堵住窟窿。院墙塌了好几处,大家没工夫去管,只顾了收拾自己的屋里:有的台阶太矮,水已灌到屋中,大家七手八脚的拿着簸箕破碗往外淘水。有的倒了山墙,设法去填堵。有的屋顶漏得像个喷壶,把东西全淋湿,忙着往出搬运,放在炉旁去烤,或搁在窗台上去晒。在正下雨的时候,大家躲在那随时可以塌倒而把他们活埋了的屋中,把命交给了老天;雨后,他们算计着,收拾着,那些损失;虽然大雨过去,一斤粮食也许落一半个铜子,可是他们的损失不是这个所能偿补的。他们花着房钱,可是永远没人来修补房子;除非塌得无法再住人,才来一两个泥水匠,用些素泥碎砖稀松的堵砌上——预备着再塌。房钱交不上,全家便被撵出去,而且扣了东西。房子破,房子可以砸死人,没人管。他们那点钱,只能租这样的屋子;破,危险,都活该!

最大的损失是被雨水激病。他们连孩子带大人都一天到晚在街上找生意,而夏天的暴雨随时能浇在他们的头上。他们都是卖力气挣钱,老是一身热汗,而北方的暴雨是那么急,那么凉,有时夹着核桃大的冰雹;冰凉的雨点,打在那开张着的汗毛眼上,至少教他们躺在炕上,发一两天烧。孩子病了,没钱买药;一场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与高粱,可是也能浇死不少城里的贫苦儿女。大人们病了,就更了不得:雨后,诗人们吟咏着荷珠与双虹;穷人家,大人病了,便全家挨了饿。一场雨,也许多添几个妓女或小贼,多有些人下到监狱去;大人病了,儿女们作贼作娼也比饿着强!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

祥子病了。大杂院里的病人并不止于他一个。

(选自                       

 

(孙冬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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