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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学运动中的一块丰碑――《家》导读
2014-07-01 21:10:18 来源: 作者: 【 】 浏览:709

一、作者简介

巴金(1904- )是我国现代著名作家,原名李尧棠,字芾甘。名字的意思取自《诗经》中的《召南·甘棠》篇。诗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大意是说,这棵小小的棠梨树,人们不要去把它砍伐掉,这是召伯曾经休息过的地方。“芾甘”,比喻小树的意思,他初期写文章经常署用这个名字。直到1920年写一个中篇小说《灭亡》发表时,才初次改用笔名“巴金”。

巴金生于成都一个官僚地主家庭,祖父专制顽固,父亲曾在四川广元县做县令,为官清正,辛亥革命后辞官归隐。1914年母亲去世,三年后父亲又去世,在祖父专制统治下的封建大家庭里,那些“在和平的、友爱的表面下”的“仇恨的倾轧和斗争”,严重地压抑着巴金“渴望自由发展的青年的精神”(《巴金文集第十卷·家庭的环境》)。由于祖父的反对,他直到1918年秋才得以进入成都的青年会英文补习学校。“五四”运动爆发以后,接触了《新青年》、《每周评论》等进步刊物,形成初步的民主思想。但同时也接触了克鲁泡特金、巴枯宁、廖抗夫等无政府主义者的著作,受到无政府主义思想的一定影响。1920年旧历年底,祖父去世,巴金庆幸“家里再也没有一个可以支配”他的行动了,终于在1923年春与三哥一起冲破封建家庭的藩篱,走出夔门抵达上海,后又到南京求学。1925年中学毕业后因病辍学,开始了飘泊的生活。这期间他非常敬仰伏尔泰、罗伯斯庇尔、雨果、左拉等法国资产阶级文学家和思想家,一心想留学法国。

1927年1月,巴金动身去法国,先到马赛,后往巴黎,住在离先贤祠(国葬院)不远的一家公寓。先贤祠门口有启蒙主义思想家、文学大师卢梭和伏尔泰的铜像,先贤祠内又有雨果和左拉的陵墓,巴金经常前往瞻仰和凭吊,并着手创作第一部长篇小说《灭亡》。同年发生于国内的“四·一二”政变使他深受震动,也促使他立即完成了《灭亡》的写作。这部处女作由叶圣陶经手陆续发表在《小说月报》上。

1929年初巴金回到上海,翻译了克鲁泡特金的自传《革命者的回忆录》。“九一八”事变后参加抗日救亡运动,同年底完成长篇小说《家》的创作。就在这一时期写作了《爱情三部曲》(《雾》、《雨》、《电》)。《家》的续篇《春》与《秋》则分别完成于1938年和1940年,总称为《激流三部曲》。

1936年7月1日 ,巴金起草并同鲁迅、茅盾等42人联合发表《中国文艺工作者宣言》。抗战爆发后,到过香港、广州、汉口、桂林等地,并写了不少旅途中的见闻。1946年,《憩园》、《第四病室》、《寒夜》先后脱稿。他还曾长期主持文化生活出版社的工作,出版了大量新文学书刊。

鲁迅曾经称赞说:“巴金是一个有热情的有进步思想的作家,在屈指可数的好作家之列的作家。”他在旧中国的二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先后写下四百多万字的作品,具有广泛的国际影响,同时,巴金还有大量的译作,其中包括屠格涅夫等人的文学名著。由他主编的《文学丛刊》,编选出版了许多优秀的文学作品,其中不少是青年作家的处女作,如曹禺的《雷雨》就是经他编辑发表的。他还编过《文学季刊》、《文季月刊》等刊物。所有这些,都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作了积极的贡献。

建国以后,巴金继续从事文学创作。他怀着满腔的激情投身到新的人民生活中去,到工厂、农村、部队、工地、海岛……所到之处,受到了人们的欢迎。他见到了种种鼓舞人心的景象,听到了许多感动人的故事,见到了人与人之间的新的关系,见到了在旧社会受尽屈辱的人获得了新的生活,见到了正在从事社会主义建设的人们创造的英雄业绩。他还两次主动赴朝鲜战场和战士们相处了一年多时间,写作了大量反映志愿军崇高精神面貌和斗争生活的作品。影响较大的有《我们会见了彭德怀司令员》、《坚强战士》、《黄文元同志》、《团圆》。小说《团圆》通过一家人的悲欢离合,反映了新社会培育的英雄战士在抗美援朝战斗中的可歌可泣的事迹。这篇小说后来改编为电影《英雄儿女》,传播更广,为广大群众所熟知。

十年动乱期间,巴金受到残酷迫害,妻子萧珊含冤去世,但仍于困境中着手翻译俄国革命民主主义作家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粉碎“四人帮”后古稀之龄的巴金又投入创作活动,并先后被选为全国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一副主席,作家协会主席和全国政协副主席。

196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将《巴金文集》十四卷出版齐全,后来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十卷本《巴金文集》。

 

二、作品提要

巴金的代表作是《激流三部曲》,包括《家》(1931年在《时报》连载发表,1933年初版)、《春》(1938年初版)、《秋》(1940年初版)三部,内容是通过一个大家庭的没落和分化反映封建宗法制度的崩溃和革命潮流在青年一代中的激荡。作品以很大的激情对封建势力进行揭露,歌颂了青年知识分子的觉醒、抗争并与这个家庭决裂。

《家》是《激流三部曲》中思想艺术成就最高的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最著名的代表作。“五四”以后十多年的新文学运动虽然已经取得了很大成绩,但是有影响的优秀长篇小说却还是寥若晨星。《家》的出现是新文学史的一块丰碑,轰动了整个文坛。1931年在上海《时报》上以《激流》的名字连载发表,后来由开明书店印成单行本,仅解放前就先后出过三十多版,销行数十万册;解放后,至1958年仅北京一地就印行了十五次。它还曾先后被改编拍摄成电影,改编成话剧、越剧等,受到了更广大的观众的热烈欢迎。它的影响至今仍很深广。

《家》描写了一个正在崩溃中的封建大家庭的悲欢离合的故事。它取材于巴金的老家,许多人物、故事,以至细节、生活习俗,就是巴金极为熟悉,深有感受的。例如小说中的觉新就是以他的大哥李尧枚为模特儿的,觉民和觉慧两兄弟的某此性格特征、某此故事,也都有三哥李尧林和巴金自己的某些影子和痕迹,其它如祖父、四叔、五叔等也都可以在生活中找到相应的模特儿。当然,这只是说明艺术创作有其真实的生活依据,而并非把作品中的人物与现实生活中的真人混为一谈。由于巴金从小生长在一个封建大家庭中,对于整个封建礼教制度以及封建地主阶级的腐朽反动本质,没落崩溃的过程,了解得极为真切深刻,特别是他耳闻目睹许许多多可爱的年轻生命横遭封建制度的摧残吞噬的惨剧,更使他燃烧着愤怒的烈火,巴金写作第一部小说《灭亡》时就开始酝酿构思这部作品,到了1931年终于下决心着手来完成它。

巴金写作这部长篇小说,大致有以下几个明确的目的:一是要表达对封建大家庭制度的愤恨,“要向一个垂死的制度叫出我的J'accuse(我控诉)”,宣告一个不合理的制度的死刑;二是要为青年一代呼吁,“我要为过去那无数的无名的牺牲者‘喊冤’!我从恶魔的爪牙下救出那些失掉了青春的青年”,巴金把这视作自己不能逃避的责任;三是通过高公馆的崩溃没落揭示出整个封建制度的不可避免的必然灭亡的命运,写出在这个统治极为严密残酷的黑暗王国里,也正在挣扎着放射出一线光明来,使人们有了信心、希望和力量。这也是小说本身充满悲剧性的故事,但作者却又题名为《激流》的用意所在。因为巴金无论在什么地方总看见那一股生活的激流在动荡,在创造它自己的道路。他渴望搏斗,渴望征服生活,而决不屈从于命运的安排。

 

三、思想内容

巴金通过广阔复杂的艺术画面展示了“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鲁迅《坟·灯下漫笔》)这一血淋淋的事实。他通过高公馆中觉新、觉民、觉慧兄弟三人不同的思想性格的描写,通过觉新与钱梅芬、李瑞珏,觉民与琴,觉慧与鸣凤的婚姻、恋爱纠葛和不同遭遇,通过学生请愿、禁闭觉慧、兵变惊乱、鸣凤投湖、梅芬惨死、瑞珏之死、觉民逃婚、觉慧出走等一系列的故事情节的发展,使人们看到了高公馆这个貌似庄严肃穆的殿堂里,弥漫着阴森恐怖、冷酷无情的气氛,这里原来是一个安排着无数人肉筵宴的黑暗王国。

在这个黑暗王国的最高宝座上,坐着高老太爷。他是高公馆里至高无上的“君主”,主宰着这个王国的一切,他的话就是法律,整个公馆一、二百口人的命运都操纵在他的手里,任何人都不能违拗他的意志。他做过多年的官,广置了田产房屋,创造了一份大家业,生下了子子孙孙。他满以为生活将象现在这样继续兴盛下去,变成一个五世同堂的繁盛大家庭而永世长存。这也许就是封建社会统治者历来追求的一种“美好理想”。但是《家》的故事发生在“五四”运动这一历史背景下,高老太爷这种封建专制统治不能维持下去了。辛亥革命没有给他带来影响和威胁,而“五四”运动却终于动摇了他的统治基础。就在他的严密控制的公馆内部,开始出现了异己的叛徒起来造**了!例如当觉民违抗他的命令逃婚的时候,他终于惊呼起来,“他敢不听我的话?他敢反对我?”“他居然造起反来了。”不过,这时的高老太爷已经气喘吁吁,又是咳嗽,又是挣红着脸,他已经相当衰弱了,他已经无法控制这个局面,很快就死亡了。

封建社会在中国已经绵延了二千多年,因此在高公馆,我们可以看到覆灭前的封建势力仍然还有强大的力量,它对人们精神上的毒害仍然还是那么深刻,这里几乎是一个使人窒息而不能自由呼吸的地方。高家的奴婢没有人身自由,完全可以任意买卖,听人驱遣打骂。《家》进一步深刻揭露了这种封建礼教制度对于人的青春、意志、生命的摧残。它使一切活生生的生灵任意屈从于少数人的专横暴虐的要求,人的意志不容许得到任何自由的表达和实现。那些受迫害和打击的青年男女,不得不流着眼泪驯顺地走向别人为他们挖好的坟墓。多少年来,他们无所作为,默默忍受。他们可能发出一些低声的叹息,流下一些伤心的泪水,但是他们丧失了抵抗这种重压的能力和信心,他们承受这种苦痛,以为这是命中注定的。这才是黑暗王国中最为可怕最为沉痛的悲剧。

作者对高觉新花的笔墨最多。这是一个为旧制度所薰陶而失掉了反抗性格的青年人,心底里虽然有着是非和爱憎的界限,也理解夺去了他的幸福和前途、夺去了他所最爱的梅和瑞珏的是“全个礼教,全个传统,全个迷信”,但他无力挣扎,只能伤心地痛哭,忍受着精神上的痛苦。他是旧礼教制度下的牺牲者,但同时又不自觉地扮演了一个维护者的角色。作者对他是有一些批判的,但更多的是同情和原谅。读者只有在把他当作一个牺牲者的心情下才能产生一点惋惜;这种情绪却往往又为人物自己的行为所否定了。

《家》中的女性无论是“小姐”如钱梅芬、瑞珏等,还是“下人”如鸣凤、婉儿等都没有好的命运,她们被无形的手紧紧的箍着,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作者在作品中为妇女的地位和命运发出了大声的疾呼和愤怒的不平,对于她们的痛苦表示了最深切的同情,在作品中热情地写出了她们的美好的青春和生命,鞭打了摧残她们的那个极端黑暗的封建礼教制度。

《家》 象一把利刃无情地撕开了笼罩在这个黑暗王国的庄严外衣,彻底暴露了它内部溃烂腥臭的脓疮,使人深深感到这样丑恶的生活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不能不喊出“推翻这个制度”、“打倒这个制度”的强烈呼声。

然而,在这个将近死亡的黑暗王国里,也开始出现了一点活力,一丝光亮。“五四”新文化运动散发辐射出来的光和热,穿透重重阴霾暗雾,给予那些正在昏睡的人们以温暖,唤醒了他们,照亮了他们,鼓舞了他们。

高觉慧是其中觉醒得最早的一个,他从这个封建官僚地主家庭中冲杀出来,他是一个“幼稚而大胆的叛徒”。作者“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要他给我们带进来一点新鲜空气。”

觉慧是这个封建家庭中的第三代。“五四”运动传播的民主革命思想给予这个年轻人以巨大的影响。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新青年》等各种传播新思想的书报,这些书报中宣传的思想可能很驳杂,但是在反对封建礼教制度这个大潮流中,一般来说还是一致的。他开始朦胧地看到了一个新世界,他想做一番不寻常的事业。但是这事业究竟是什么,他一时还不清楚,只是觉得这个封建家庭愈来愈与他格格不入。他对自己是否还要继承父业当绅士开始有了怀疑。封建家庭中的种种卑鄙的丑恶的明争暗斗,残酷的血腥的死亡事件,不断地从反面教育了他。在他的眼中,被人奉为至高无上的高老太爷“也是荒唐的人”,他想起祖父带着赏玩书画的心情同姨太太生活在一起的事,不禁感到厌恶和迷惘。他觉得这个大家庭象沙漠,象狭的牢笼,而他需要的是生命,是青春的活力。于是他开始憎恨诅咒这种生活,他要冲破在他四周的无形的栅栏,去争取新的生活和幸福。他不顾祖父的严命和家人的阻拦,开始参加社会活动。当他和同学们冒着细雨夜寒,站在督军署前请愿时,看到有些同伴慷慨昂扬的斗志,感动得几乎流下泪来,他的热血沸腾起来,以至甘愿为了众人的事业去赴汤蹈火。

高觉慧一天天觉醒,他不顾祖父禁闭他的命令,走出了家门;他与青年学生一起创办进步刊物,撰写文章猛烈攻击旧家庭;他鼓励梅表姐要跟环境奋斗,“能够征服环境,就可以把幸福给自己争回来。”他希望梅多看新书,以为新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这对梅当然是不切实际于事无补的;在高觉慧来说也正是他幼稚天真的一面。但是,他鼓励别人不要顺从环境屈服于命运的安排,要通过斗争去争取幸福的精神,却是他向旧家庭挑战的一种表现。他责备批评大哥觉新的软弱、向恶势力不抵抗、作揖主义。他鼓励琴进男女同校的外专学习。他帮助觉民逃婚来反抗封建专制。他蔑视他的长辈的荒淫堕落。“感觉到自己的道德力量超过了这个快要崩溃的大家庭。”他相信“这一代青年的力量决不是那个腐败的、脆弱的、甚至包含着种种罪恶的旧家庭所能抵抗的。”他敢于大胆爱一个丫头鸣凤,但他发现他和她之间有一种不可逾越的鸿沟;虽然他几次真诚地表示要娶鸣凤做妻子,但他清楚“在我们这样的环境里我同她怎么能够结婚呢?”鸣凤的惨死给他留下了难以平复的创伤,但也给了他去向封建势力进行殊死战斗的更大决心。他那篇抨击警厅禁止女子剪发的文章,就是在这样的情绪下一气呵成的。为了与这个旧家庭决裂,他不顾人们齐声反对,大声坚决地宣布说:“我们一定要走!我偏偏要跟他们作对,让他们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要做一个叛徒。”这就是高觉慧的叫喊!

高觉慧,这个艺术形象是“五四”以来新文学创作中的一个重要收获。他这种敢于大胆反抗封建黑暗势力,热烈追求革命,向往新世界的思想性格是具有相当普遍意义的。也可以说,这是一个有了初步觉醒的要求革命的青年知识分子的典型,是一个成功的艺术创造。因此,他的出现,从一开始就赢得了广大青年读者的喜爱和钦佩。他的行动和思想,也唤醒了许多辗转呻吟在黑暗统治之中,不敢进行反抗斗争的青年,并引起了他们的共鸣。人们并不需要追究觉慧到底是一个什么主义者,但却可以确诊在推翻黑暗的封建制度的斗争中,觉慧是一个斗士,是一个走在前列的先锋。这就是觉慧这个典型形象的艺术价值和他所包含的丰富的社会历史内容。

 

四、艺术特色

一部长篇小说的成功,与人物形象创造的关系最为密切。《家》中描写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多达70人左右。其中多数人物都是形象鲜明、性格状貌殊异,各具特点的。作者采用了多种多样的艺术描写手法,分别人物在故事中所占的不同地位,施以不同的笔墨。但是作者在刻画各自性格特点上却是同样认真、一丝不苟的。即使写一个出场次数不多,在作品中并不起什么重要作用的佣仆诸如黄妈这样一个人物,作者通过她对觉慧兄弟的慈爱和真诚祝福,表现了在封建道德影响下,一个劳动者的善良、忠厚的性格,以及她对高公馆中是非邪恶的鲜明态度。对于那个封建势力的代表,在故事中起着重要作用的冯乐山,作者始终采用一种侧面描写的手法,通过高觉慧兄弟的议论、婉儿等的见闻感受,以及高老太爷、克明、周伯涛等一类人物的吹嘘,深刻地揭露了这个伪善者、假道学、刽子手的虚伪、残忍、阴险、狠毒、无耻的复杂性格。特别由于这些人对冯乐山都带着各不相同的强烈感情,所以更加深了冯乐山这个人物形象在读者脑海里的印象。这样,作者使用了极经济的笔墨,又很别致的手法,达到了成功的艺术效果。

当然,在《家》中最重要的也是比较成功的人物形象创造,还是对于觉新、觉慧兄弟以及鸣凤、瑞珏、梅芬这些女性的描写。譬如,对鸣凤和梅芬的描写。她们尽管都身受封建势力的迫害和摧残,但因为身世经历不同,各人的性格也就各不相同。

鸣凤是在受尽打骂、奴役等各种屈辱的环境中长大的,她美丽、纯洁、柔顺,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憧憬。当她接触到觉慧的爱情时,她感到幸福、战栗,以至不敢相信。但当封建势力无情扑向她来要进行肆意蹂躏时,她又决不屈服。她要保卫自己的清白、纯洁,保卫自己已经得到的那一点点爱情的幸福。她纵身投湖,殉于爱情,殉于理想,使她的刚烈、坚决的行动和她平时纯洁、懦弱、柔顺的性格融和统一成为一个完整的动人的艺术形象。

钱梅芬虽然是一位有钱人家的小姐,没有鸣凤这种爱屈辱挨打骂的经历;但是她在精神上受到封建礼教的束缚、迫害和折磨,却同样也是极为深重的。她不能和她所爱的觉新结合,却要屈从别人的意志去嫁给另一个陌生男子。她守寡以后再次遇到觉新时,满腹心事,一腔感情,不敢宣泄诉说。她本身就是一个封建礼教的忠实恪守者。她温顺驯良,承受着不幸,咽吞着酸辛,却从来没有想到要用自己的力量去争取幸福,因此听到觉慧的鼓动时,觉得与她是不相干的;她永远也没有想到要去反抗,要表现自己的意志。这样,她就只能在经受长久的精神的摧残折磨之后,默默地痛苦死去。

同样是被封建礼教吞噬的,但鸣凤、梅芬之死却是两个人物不同思想性格的不同结局。

这么众多的人物、纷繁的事件,需要一个精心严密的艺术结构,才能使整个故事的戏剧性冲突逐步展开,波澜起伏,推向高潮,同时又前后呼应,张弛结合,跌宕有致,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精致艺术品。

《家》主要描写了高公馆的衰亡过程中的种种纠葛和斗争,其中觉慧和鸣凤的恋爱和觉新与瑞珏、梅芬之间的纠葛成了两条比较主要线索,交织进行。此外,又间插了觉慧与学生运动、觉民与琴的恋爱婚姻问题等等几条线索相辅发展。其间,又写了许多事件和场面,如高公馆过除夕、元宵,庆贺高老太爷的寿辰、兵变逃难等等。对于封建地主家庭的风尚习俗、繁文缛节、人情世故以及不同人物在这些事件中的各自心理状态和反映展开了充分的描写,更加渲染和加强了整个故事所处的环境的真实性、典型性和形象感。这充分体现了作者驾驭这样庞大的结构卓越的艺术才能。

《家》中值得注意的还有大量的真实动人的心理描写和细节描写。鸣凤在投湖前那诗篇一般的抒情独白是她内心的痛苦、怨愤和不平的剖露,也是对高公馆这个黑暗王国的血泪控诉。钱梅芬与瑞珏谈心时的那段自白,是她内心隐藏郁结已久,从来不敢流露的心事,如今在瑞珏的真诚体贴下,终于打开了心扉、汩汩地流淌了出来。作品正是依靠这些内心独白和生活细节的描写才使得人物活了起来,情节生动展开了,作品的主题思想得到了形象的体现,从而构成了一部杰出的艺术品。

《家》在艺术上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但是它始终保持着作者所特有的热情、酣畅的语言风格和抒情的清丽的文笔,典型的浓浓的“巴金味”。历史证明它是“五四”以来新文学运动中出现的一部优秀的代表作,是文学发展历史上的一块不可磨灭的丰碑。

 

五、片断赏析

(一)《觉慧和呜凤》赏析

第十章是描写觉慧和呜凤爱情故事的精彩一幕。

这一章的情节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正是在这平静的湖面下蕴蓄着深沉的情感波澜。觉慧因《学生潮》周刊而被高老太爷关在“家”的囚笼里,在一座大的假山边的一片梅林处遇见了鸣凤,“他想叫她,但是他还没叫出声来,就看见她走进了湖中央的亭子。”小说就此精心描写了这一对出身不同,教养不同,地位悬殊的恋人特殊的情感交流方式。觉慧深深地爱着这个清纯高洁柔顺的丫头,同情她的不幸,憎恶自己所谓高贵的出身,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爱着鸣凤。鸣凤深知自己低微的身份,痛苦地感到自己与三少爷觉慧的情感是不会有结果的。作品细致传神地描写了两人交流情感富有个性的语言:“你是少爷,我是丫头,我怎么敢跟你多说话?”她做出冷淡的样子说。当觉慧开玩笑说:“我晓得你的心不在我们公馆里头了。我去告诉太太你已经长成人了,早点把你嫁出去罢。”她突然变了脸色,眼光由光亮而变为阴暗,半响说不出一句话。她的嘴辱微微动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说出什么。她的眼睛开始发亮,罩上了一层晶莹的玻璃似的东西,睫毛接连动了几下。

作品通过这样一系列细致的对话、细节、心理描写,勾画出这对恋人的内心世界。她们的情感由地位的悬殊而无形地阻隔,又因两人的心相通,这似烟似雾的屏障在心灵的火花中又烟消云散。在情感的撞击下,两人的性格愈显鲜明。鸣凤的语言中隐含的忧伤、焦虑为后来保卫自己得到的这弥足珍贵的爱情而纵身投湖,殉于爱情埋下了伏笔。觉慧的话反映了他正尽力挣脱自己阶级的藩篱,用人道主义的理念去与这个不平等的社会抗争,用自己的爱情火焰去点燃鸣凤的情感火炬。我们可以看出鸣凤的反抗意识也正是在觉慧的烛照之下逐渐由朦胧到清晰的。

 

(二)《“捉鬼”》赏析

第三十四章描写陈姨太在高老太爷生病期间所演出的一场“捉鬼”丑剧。

高老太爷是高公馆里至高无上的主宰,他在清朝做过大官,靠自己的“精明能干”广置田产,建造公馆,如今又在几十个丫头,轿夫、仆人的服侍下,过着威风凛凛、穷奢极欲的生活。可是现实的发展是无情的,高公馆毕竟摆脱不了破落衰败的命运。对高公馆的冲击来自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外间的“异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潮流终于穿过这个“独立王国”的门墙,在年轻的高觉慧、高觉民等人身上发生了作用,觉慧不顾高老太爷把他禁闭在家中的命令,擅自外出活动,觉民抗拒老太爷为他定下的亲事,索性抗婚离家;另一个方面是高公馆内部的不肖子孙高克定等人的放荡腐朽直接动摇了这个大家庭的基础。高觉慧正是由于亲眼目睹了这个大家庭内长辈们的无数劣迹和丑行,才更加坚定了要冲出这个封建牢笼的决心。这一章中觉慧大胆抗拒“捉鬼”的行动,就是他的“叛逆”性格的进一步发展和升华。

围绕“捉鬼”的前前后后,小说富有说服力地展现了各种人物不同的性格特征和心理状态。对于陈姨太来说,高太爷生病是用异乎寻常的办法--捉鬼,来挽救她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可是不管她平时如何装腔作态,仗势欺人,一旦高老太爷卧病在床,她只能在觉慧的反抗下“带着满面羞容扭着身子走开”。

五老爷克定是一个赌吃嫖无所不精的寄生虫,但这并不妨碍他向着堆满香烛果品的供桌行跪拜礼,他是一个无思想灵魂的人却“诵读愿意代替父亲先死的祷告辞”。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受过科学洗礼的“大律师”高克明,虽然不相信“捉鬼”,但在强大的封建势力和封建习惯的重压下,仍然亦步亦趋而又必恭必敬地扮演孝子贤孙的角色。

作品在这一章还传神刻画了高觉新这一矛盾性格的人物形象。他是高公馆“长房长孙”,是老太爷心目中家业的合法继承人,又是失去父母的觉民、觉慧的长兄,理应成为弟弟的保护人。特殊的身份构成了特殊的矛盾,理智和情感的冲突使得觉新一直陷于巨大的痛苦之中,“作揖主义”“不抵抗主义”又逼得他唯长辈之命是从。在“捉鬼”中觉慧教训觉新的那番话,实质上正是对他“作揖主义”和改良主义思想的深刻批判。

总之,“捉鬼”这一章充分地展示了《家》中众多主要人物的性格内含,构成了极为复杂的情节波澜和性格冲突,让读者一饱大手笔描画人格、构思情节的眼福!

 

附:精彩片断

(一)觉慧和呜凤(第十章)

人的身体可以被囚禁,人的心却不可以。觉慧这几天虽然没有走出公馆,可是他的心依旧跟他的同学们在一起活动。这是他的祖父所料想不到的。

他想象着学生运动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他极其贪婪地读着报纸上关于这个运动的记载。可惜这方面的消息并不多。他还接到一期学生联合会编印的《学生潮》周刊,这一大张报纸上刊载了几篇令人兴奋的言论,还有不少的好消息。风潮渐渐地平息了。督军的态度也渐渐地软化了,他终于派了赵科长去慰问受伤的人,又出了两张告示敷衍学生,并且叫秘书长写信代他向学生联合会道歉,还保证学生以后的安全。接着报纸上又刊出了城防司令部严禁军人殴打学生的布告。据说捉到了两个兵士,供认是那天动手打学生的人,他们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处罚。这个布告觉民在街上也看见过。

好的消息是一天比一天多,而被关在所谓“家”的囚笼里的觉慧,也是一天比一天更着急。他一个人常常在房里顿脚。他有时候连书也不想看,直伸伸地躺在床上,睁起眼睛望着帐顶出神。

“家,这就是所谓甜蜜的家!”觉慧常常气愤地嚷着。觉民有时候在旁边听见,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说什么。

“有什么好笑!你天天出去,很高兴!看罢,你总有一天会像我这样的!”觉慧看见哥哥在笑他,更加恼怒了。

“我笑我的,跟你有什么相干?难道你禁止我笑?”觉民带笑地分辩道。

“不错,我禁止你笑!”觉慧顿脚地大声说。

觉民正在看书,便阖上书默默地走出去,并不跟觉慧争论。

“家,什么家!来过是一个‘狭的笼’!”觉慧依旧在屋子里踱着。“我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看他们把我怎样!”他说着,就往外面走。

觉慧走出房门刚刚下了石阶,看见陈姨太和他的五婶沈氏坐在祖父房间的窗下闲谈。他便止了步,迟疑一下,终于换了方向,向上房走去。快要走到上房他便向右转弯走进了过道。他走完过道,进了花园的外门,又走过觉新房间的窗下,一直往花园里去了。

他进了一道月洞门。一座大的假山立在他的面前,脚下是石子铺的路,路分左右两段。他向左边走去。路是往上斜的,并不宽,但很曲折,路的尽处是一个山洞。他走出洞来便看见路往下斜,同时一股清香扑到他的鼻端。他走了一段路,前面似乎没有路了。但是他慢慢地走过去。向左还有一条小路。他刚转了弯。前面豁然开朗,眼前一片浅红色。这是一片梅林,红白两种梅花开得正繁。他走进了梅林,踏着散落在地上的花瓣,用手披开垂下的树枝,在梅林里面散步闲走。

他无意间抬头,看见前面远远地有蓝色的东西晃动。他披开下垂的树枝向那个地方走去。他走了几步,便认出来那是一个人。那个人正在弯曲的石桥上走着,显然是向他这一面走过来。他看见了来人的全身,他还看见垂在背后的辫子。这是鸣凤。

他想叫她,但是他还没有叫出声来,就看见她走进了湖中央的亭子。他等着她。

过了一些时候还不见鸣凤出来,他很奇怪她在那里面做些什么。后来鸣凤终于出来了,另外还有一个穿紫色短袄的女子。他只看见这个长身材的少女脑后的大辫子,她在和鸣凤讲话,脸朝着另一面。但是逼近湖岸时,因为她们跟着桥转了几个弯,她的脸正好对着他这一面,他认出这是四房的丫头倩儿。

他看见她们逼近,便转身向里走去,把身子隐在梅树最多的地方。

“你先回去罢,不必等我,我还要给太太折几枝梅花,”这是鸣凤的清脆的声音。

“好,我先去了。我们四太太的话更多,一会儿看不见我,她就要叽里咕噜,骂起来就没有完,”倩儿应道。

于是倩儿慢慢地走出梅林,沿着觉慧来时的路走回去了。

觉慧看见倩儿的背影在梅林的另一端消失了,便迈起大步子,向着鸣凤走去。他看见鸣凤正在折一枝往下垂的梅花。

“鸣凤,你在这儿做什么?”他带笑地问。

鸣凤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那枝梅花上面,不曾看见他走近。她忽然听见他的声音,不觉吃惊地松了手来看他。她看见来的是觉慧,便放心地笑了笑,说:“我说是哪个?原来是三少爷。”她又伸手去把那根枝子折断了,拿在手里看了看。

“哪个喊你折的?为什么在这时候才来折,不在早晨折呢?”

“太太喊我折的,说是姑太太要,等一会儿二少爷带去,”鸣凤说着看见左边有一枝,花很多,形状也好,便伸后去折,但是她的身子短了点够不着。她踮着脚再去折,还是抓不到那枝子。

“我给你折罢,你不矮一点,再过一两年就好了,”觉慧在旁边看着,不觉笑起来。

“好,就请你折罢,只是不要给太太知道,”鸣凤就侧开身子,站在一边,真的让觉慧去替她折。

“你为什么这样害怕太太?其实太太也并不怎么凶。她近来还常常骂你吗?”觉慧含笑道。他走过来,用脚尖踏地,伸长了身子,伸手去折那枝梅花。他把花枝折下来,交给鸣凤。

“太太这一年多来倒也不常骂我。不过我还是天天担心,时时刻刻都害怕会做错事情,”她低声答道。她看见他把花枝折了下来,便伸手去接。

“这就叫作:做奴隶的人永远没有办法。……”他不觉笑了起来,但是他并没有讥笑她的意思。

她听见这句话,也不回答,默默地低下头,把头埋在手中拿的花枝上面。

“你看,那儿有一枝很好的,”他高兴地说。

她抬起头,笑问道:“在哪儿?”

“那儿不是?”他伸手向着旁边树上一指。她的眼光跟着他的手指望去。树上果然有一枝很好的花。这一枝离地颇高,花也不少,大部分都是含苞未放。枝子弯曲而有力,令人注目。

“可惜太高一点,这一枝倒很好,”鸣风望着那枝梅花自语道。

“不要紧,很容易折。”他把树身打量一下,又说:“等我爬到树上去折。”他便动手解开棉袍的纽扣。

“使不得,使不得,”她阻止道,“看跌下来,不是她耍的。”

“不要紧,”他含笑道,便把棉袍脱下来,挂在旁边一株树上,身上露出深绿色的棉紧身。他往树上爬,口里还说:“你在下面给我撑住树干。”

他几步便爬上去了。一只脚站在分枝的地方,一只脚踏住一根粗壮的枝子,把近中央的那一根粗的树枝夹在两腿中间,伸出一只手去折,但是手还抓不到那枝花。他便缩回手去。树枝大大地动了一下,花朵纷纷地往下落。他听见鸣凤在下面叫:“三少爷,当心点,当心点!”

“不要怕,”他说着便放开腿,把右手紧紧挽住近中央的那根树枝,先把左腿提起,在另一树枝上重重地踏了两下,试试看树枝是否载得起他,然后把右脚也移了过去。他俯下身子折那枝花,折了三下才把那一枝折断,拿在手里。他又把右脚移回到先前的那根树枝上,埋头去看下面,正看见鸣凤的仰着的脸。

“鸣凤,接住!我把花给你丢下来了!”他说着便把花枝轻轻地往下面一送,又把旁边那些依旧留在树上的枝子披开,免得它们把它缠住。他看见花到了她的手里,才慢慢地爬下树来。

“够了,这三枝就够了,”鸣凤欢喜地说。

“好。多了,二少爷拿着也不方便,”他说着,便取了衣服披在身上,又问道:“你刚才看见二少爷没有?”

“他在钓台上面读书,”她一面回答,一面整理手中的花枝,忽然注意到他把衣服披在身上,并不穿好它,便关心地说:“你快把衣服穿好罢,等一会儿着凉的。”

觉慧穿好了衣服,看见她忽然转身向他来的那条路走去,便叫了一声:“鸣凤。”

她回转身,站住了,带笑地问:“你喊我做什么?”她看见他不说话,只顾含笑地望着她,便又掉转身子向前走了。

他连忙向前走了两步,又接连叫了她几声。她又站住,掉转身子依旧问那一句话:“做什么?”

“你过来,”他央求道。

她便走了过来。

“你近来好像害怕我,连话也不肯跟我多说,究竟是为什么?”他半正经半开玩笑地说,一只手在玩弄旁边下垂的树枝。

“那个害怕你?”鸣凤噗嗤笑道:“人家一天从早忙到晚,哪儿还有功夫说闲话!”她说了又要走。

觉慧连忙做手势止住她,一面说:“我晓得,我晓得你真的害怕我。你说没有功夫,怎么你又跟倩儿两个在那边玩呢?我还看见你在湖心亭里跟倩儿说话。”

“你是少爷,我是丫头,我怎么敢跟你多说话?”她做出冷淡的样子说。

“那么从前你为什么又常常同我在一处玩?那时候还不是跟现在一样!”他往下追问。

她的明亮的眼光在他的脸上扫了一下。她勉强地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用忧郁的调子解释道:“现在不同了,我们都长大了。”

“大了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们的心就变坏了?”觉慧惊讶地问。

“不是的。长大了,常常在一起,旁人就会说闲话。公馆里头说闲话的人又多。我倒不要紧,你总刻当心点,不要忘了少爷的身份,”她依旧低下头说话,声音里带了一点苦味。

“你不要就走。我们到那边去,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把梅花给我拿,”他说着并不管她答应不答应,就从她的手里拿过花枝来,端详了一下,又剔除了两三根小枝。

他沿着梅林外靠湖滨的一条小路走去,她默默地在后面跟着。他有时候掉过头来问她一两句话,她很简短地答复了,或者只是微微地一笑。

梅林走尽了,再经过一个长方形花台,前面有一道小门,走进门去十多步远,转一个弯,又是一个石洞。洞里很暗,但路是直的,并不长,人还可以听见流泉的声音。他们走出洞来,路就往上斜了。他们接连登了二十多个台级,转了几个弯,便到了上面。

上面铺的是砂土,地方不大,是长方形的。有一张小泪的石桌,和四个圆形的石凳。一株松树长在一块大山石旁边,它的枝叶罩在石桌上面,正像一具伞盖。

这个地方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泉水淙淙地在响。原来泉水从山石另一面的缝隙里流出来,穿过碎石流向下面去了。在这里只听见水声,却看不见泉水。

“好幽静的地方,”觉慧先走上来,不觉赞了一句。他走到石桌前,把梅花放在桌上,摸出手帕拂拭了石凳上的灰尘,便坐下去。鸣凤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石凳上。桌上的花枝隔在他们中间。

觉慧笑了笑,便把花枝拿开,放在右边的石凳上,又指着左边的石凳说:“来,坐过来,你为什么不敢挨近我?”

鸣凤默默地走过来,坐下了。

他们面对面地望着。他们在用眼睛谈话,这些意思都是用语言表达不出来的。

“我要走了。我在花园里头耽搁久了,太太晓得会骂我的,”她觉醒似地说,便站起来。

“不要紧,太太不会骂的。刚刚来,还没有讲几句话,我不让你走!”他促住她的左臂使她重新坐下去。

她依旧不作声,不过现出畏缩的样子,好像害怕他的手挨到她的身上似的。但是她并没有拒绝的表示。

“你怎么不说话?这儿又没有第三个人听见。是不是你现在不喜欢我了?”他故意做出失望的样子说。

她依旧不作声,好像不曾听见他的话似的。

“我晓得你的心不在我们公馆里头了。我去告诉太太说你已经长成人了,早点把你嫁出去罢,”他淡淡地说,好像他对她的命运一点也不关心,其实他却在暗中偷看她的眼睛。

她突然变了脸色,眼光由光亮而变为阴暗,半响说不出一句话。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说出什么。她的眼睛开始发亮,罩上了一层晶莹的玻璃似的东西,睫毛接连地动了几下。“当真的?”她终于发出了这句短短的问话。眼泪沿着面颊流下来,她再也说不出第二句。

他看见她这样伤心,也觉得自己的话过火。他并没有伤害她的心思,他这样说,无非一则试探她的心,二则报复她的冷淡。他却料不到他的话会使她这么难过。试探的结果使他满意,但是他也有点后悔。

“我不过说着玩。你就当作真话了!你想我忍心赶你出去吗?”他感动地、爱怜地安慰道。

“哪个晓得是真是假?你们做少爷、老爷的都反复无常,不高兴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呜咽地说。“我早就晓得我总有一天免不掉走喜儿的路。不过为什么来得这样早?”

“你说什么来得这样早?”他温和地问,他不懂她最后的一句话

“你的话……”她依旧在抽泣。

“我刚才已经说过是跟你开玩笑的。我无论如何不会让你出去,不会叫你走喜儿的路。”他态度很诚恳,他又伸出手去,把她的左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膝上,不住地抚摩。

“假如太太的意思是这样,那么……?”鸣凤接口问道,她已经止了哭,但是声音里还带了一点悲哀,脸上也还有泪痕。

他并不马上回答,只是望着她的眼睛。他迟疑了一会儿,忽然现出决断的样子说:“我有办法,我要太太照我的话做,我会告诉她说要接你做三少奶……”他的确实是出于真心,不过这时候他并不曾把他的处境仔细地思索一番。

“不,不,你快不要去说!”她惊惶地叫起来,连忙把那只未被他捏住的右手伸出去蒙他的嘴。“太太一定不答应。这样一来,什么都完了。请不要去说。……我没有那样的命。”

“不要这样害怕,”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的嘴上拿下来,一面说。“你看,你脸上尽是眼泪,让我给你揩干净。”他摸出了手帕在她的脸上细细揩着,她并不拒绝。他一面揩,一面微笑道:“你们女人的眼泪总是这样多。”

笑容又回到她的脸上,但这也是凄然的笑。她慢慢地说:“以后我不再哭了。我在你们公馆里头已经流够眼泪了。如今有你在,我也决不再哭了。”

“不要紧,现在我们的年纪都很轻。将来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向太太说。我一定有办法。我绝不是在骗你。”你温和地安慰她,依旧捏住她的左手。

“我也晓得你的心,”她感激地说;过后她又现出欣慰的样子半梦幻地说道:“我近来时常做梦,总是梦见你的时候居多。有一次我梦见我在深山里,一群豺狼在后面追赶我,看看就要赶上了,忽然山腰里跑出来一个人,打退了豺狼。我仔细一看,原来就是你。你不晓得我总是把你当作救星!”

“你怎么早不告诉我?我不晓得你这样相信我。”他的声音颤抖着,表示他内心的激动。“你在我们家受了多少苦,连我也没有好好地待过你,我真正对不起你。鸣凤,你不会怪我罢。”

“我哪儿还敢怪你?”她摇摇头,带笑说。“我一辈子就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大小姐,她教我读书认字,又教我明白许多事情,她常常照应我。这两个人都死了。现在就只有你一个……”

“鸣凤,我想起你,总觉得很惭愧,我一天过得舒舒服服,你却在我家里受罪,”觉慧激动地说。

“不要紧,我已经在这儿忍了七年。现在日子好过多了,也不觉得苦。……我只要想到你,看见你,天大的苦也可以忍下去。我常常在心里暗暗地喊你的名字,在人前我却不敢喊出来。”

“鸣凤,真苦了你了。在你这样的年纪你应该进学堂读书。像你这样聪明,一定比琴小姐读得好。……要是你生在有钱人家,或者就处在琴小姐的地位,那多好!”觉慧的声音里充满了遗憾。

“我也不想生在有钱人家做小姐,我没有这个福气。我只求你不要送我出去。我愿意一辈子在公馆里头服侍你,做你的丫头,时时刻刻在你的身边。……你不晓得我看见你我多高兴。只要你在旁边我就安心了。……你不晓得我多尊敬你!……有时候你真像天上的月亮……我晓得我的手是挨不到的。”

“不要这样说,我不过是一个平常的人,跟你一样的人。我将来一定要接你——”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流下了几滴眼泪。

“三少爷,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讲,”鸣凤连忙打断了觉慧的话。“为什么你总是要说接不接的话?我一辈子做你的丫头不更好吗?这样太太也不会生气,你也不会得罪人。我只要一生一世都在你身边就满意了。我有点害怕,我害怕梦做得太好了是不会长的。三少爷,请你千万不要想得太多,不要想得太好!”

“鸣凤,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如果让你永远做我的丫头,那就是欺负你。我绝不这样做!我一定要对得起你!”觉慧感动地、诚恳地说。

“不要响,”她突然抓住他的左臂低声说,“听,下面有人。”

两个人静静地倾听。声音从下面来,到了这里已经很低,又搀杂着泉水声,他们听不清楚。但是他们知道是觉明在下面唱歌。

“二少爷回去了,”觉慧说着便站起来,走到边上朝下面看。他看见下面梅林里浅红中露出灰色,慢慢地看出来一个人影在移动。“果然是他,”他自语道,又转身回去对鸣凤说,“果然是二少爷。”

鸣凤连忙站起来,说:“我要回去了,我在这儿耽搁了这么久。……大概快开午饭了。”她伸后去拿梅花,觉慧早已把花枝拿到手里,便递给她,一面嘱咐她道:

“倘若太太问你为什么这样久,你……就说我喊你做事情。”

“好,我先走罢,免得碰见别人。”她回过头对他笑了笑,便走下去。

他跟着她走了几步,便站住。他看见她慢慢地走下石级,忽然一转弯就被石壁遮住。他看见她的背影了。

他一个人在上面踱了一阵。她的面庞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他忘了自己地低声说:“鸣凤,你真好,真纯洁。只有你……”他走到她刚才坐过的石凳前,坐下去,把两肘放在石桌上,捧着头似梦非梦地呆呆望着远处,口里喃喃地说:“你真纯洁,你真纯洁……”

过了一些时候,他突然站起来,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匆匆地向四周一看,便走下去了。

这一夜月色很好。觉慧不想睡觉,三更敲过了,他还在天井里闲走。

“三弟,你为什么还不睡?天井里很冷!”觉民从房里出来,看见觉慧还在天井里,便立在石阶上问道。

“月亮这样好,我舍不得睡,”觉慧不在意地答道。

觉民走下了石阶。他打了一个冷噤,口里说一声:“好冷!”一面仰起头看月亮。

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圆月在这一碧无际的大海里航行。孤独的,清冷的,它把它的光辉撒下来。地上,瓦上都染了一层银白色。夜非常静。

“好月光!你看真是‘月如霜’了。”觉民先赞叹道,他陪着觉慧在天井里散步。

“琴真聪明!……真勇敢!……她真好!”觉民忍不住称赞道,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觉慧不作声,他的思想被另一个少女占据了。他只是跟着哥哥的脚步走。

“你喜欢她吗?你爱她吗?”觉民忽然抓住弟弟的右臂问道。

“当然,”觉慧冲口回答道,但是他马上更正说:“你说琴姐吗?……我自己也不晓得。我想你是爱她的。”

“不错,”觉民依旧抓住觉慧的膀子说,“我是爱她的。我想她也会爱我的。我还不晓得应该怎么办?……你呢?你说你也爱她?”

觉慧并没有看哥哥的脸,但是他觉得哥哥那只抓住他的右臂的手在颤抖,连声音也跟寻常不同,他知道哥哥激动得厉害,便用左手把哥哥的手背轻轻地拍了两下,微笑地说:“你应当勇敢点。我希望你成功。……我爱琴姐,好像她是我的亲姐姐一样。我更愿意她做我的嫂嫂。……”

觉民不做声了。他抬头把月亮望了半晌,才低下头对觉慧说:“你真是我的好弟弟!……你会笑我吗?”

“不,二哥,我不笑你,”觉慧诚恳地说。“我是真心同情你……”说到这里他忽然改变了语调说,“你听,什么声音?”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送来一丝一丝的哭泣,声音很低,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却弥漫在空气里,到处都是,甚至渗透了整个月夜。这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虫鸟的哀鸣,它们比较那些都更轻得多,清得多。有时候几声比较高亢一点,似乎是直接从心灵深处发出来的婉转的哀诉,接着又慢慢地低下去,差不多低到没有了,就好像一阵微风吹过一样,但是人确实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震荡,把空气也搅动了,使得空气里也充满了悲哀。

“什么声音?”觉慧惊疑地问。

“大哥在吹箫,他这几晚上都是这样晏地吹着,这几晚上我都听见的,”觉民解释说。

“他有什么心事?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箫声多凄惨!”觉慧的惊疑增加了。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想他大概晓得梅表姐回到省城来了。我想应该是这样。他这几晚上都吹这种凄惨的调子。……你想除了‘爱’还有什么?这几晚上我都睡不好,就是因为听见箫声。……大哥的箫声似乎给我带来了警告,甚至给我带来恐怖。……现在我同琴的情形正跟从前大哥同梅表姐的情形差不多。我听见箫声就不由得我不担心:我将来是不是会走大哥的路。我不敢想。因为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恐怕不能够活下去。我不会像大哥那样!”

觉慧静静地听着觉民说话,他突然发觉哥哥的声音由平静而颤动,而变成悲哀的了。他同情地安慰觉民道:“二哥,你放心,你绝不会走到大哥的路上去,因为时代不同了。”

他又抬起头望天空。他望着那一轮散布无限光辉的明月。他觉得好像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一张少女的脸推到了他的面前。他喃喃地低声自语道:“你真纯洁,只有你才像这轮皎洁的明月啊!”

 

(二)“捉鬼”(第三十四章)

高老太爷病了。

高老太爷在床上呻吟。几个有名的医生请了来,奇怪的药和奇怪的药引一起放在药罐里,熬成一碗一碗的浓黑的苦水,吞进了老太爷的肚里。一天,两天过去了,医生虽说病不要紧,然而老太爷服了药,病反而加重起来。第三天老太爷忽然紧持不肯服药,后来经过克明和觉新苦劝,才多少喝了一点。克明一连几天坐在家里,陪医生给老太爷看病,照料老太爷吃药,他连律师事务所也不去了。反正那里有书记照料,他已经向书记吩咐过,有事情就请另一位律师陈克家帮忙。克安有时在家写字做诗,有时出去看戏,或者到“金陵高寓”去玩。克定趁着老太爷生病管不到他的时候,整天躲在“金陵高寓”里面打牌,跟女人调笑。他只有早晚在家,而且照规矩早晚到老太爷的房里问安一次。老太爷的病并没有给这个家带来大的骚动。人们依旧在笑,在哭,在吵架,在斗争。便是少数因为他的病发愁的人,也以为他的病不要紧,不管他的病势一天一天地加重,或者更适当地说,他的身体一天天地衰弱。

对于老太爷的病,医药并没有多大的效力。人们便求助于迷信。在某一些人,事实常常是这样的:他们对于人的信仰开始动摇时,他们就会去求神的帮助。这所谓神的帮助并不是像许愿、求签等等那样地简单。它有着很复杂的形式。这些全是由简单的脑筋想出来,而且只有简单的脑筋可以了解的,可是如今都由关心老太爷的陈姨太先后地提出来,得到太太们的拥护,而为那几个所谓“熟读圣贤书”的老爷们所主持而奉行了。

最初是几个道士在大厅上敲锣打鼓,作法念咒。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便由陈姨太一个人在天井里拜菩萨。觉慧在玻璃窗里看清楚了她的动作:一个插香的架子上点了九炷香,又放了一对蜡烛,陈姨太打扮得齐齐整整,系上粉红裙子,立在香架前,口里念念有词,不住地跪拜。她跪下去又站起来,起来又跪下去,不知道接连做了多少次。一夜,两夜,三夜。……结果是——“见鬼!”觉慧这样地骂着。“你只配干这种事情!”

然而另一个花样又来了。这便是克明、克安、克定三弟兄的祭天。也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天井里摆了供桌,代替陈姨太的香架;桌上有大的蜡烛、粗的香、供奉的果品。仪式隆重多了,而且主祭的三位老爷做出过于严肃以至成为滑稽的样子。他们也行着跪拜礼,不过很快地就完结了,并不像陈姨太那样故意把时间拖长。可是觉慧仍旧用看陈姨太跪拜时的心情去看他的三个叔父的跪拜。他的批评也是同样的——“见鬼!”而且他确实知道几小时以前,克安还在戏园里看他喜欢的小旦张碧秀演戏,克定还在“金陵高寓”里打牌、喝酒,现在他们却跪在这里诵读愿意代替父亲先死的祷告辞了。

在觉慧想着“你们的手段不过如此”的时候,新的花样又来了。这个花样在觉慧的眼睛里的确是很新鲜的,这一次不是“见鬼”,却是“捉鬼”,——请了巫师(端公)到家里来捉鬼。

一天晚上天刚黑,高家所有的房门全关得紧紧的,整个公馆马上变成了一座没有人迹的古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一个尖脸的巫师。他披头散发,穿了一件奇怪的法衣,手里拿着松香,一路上洒着粉火,跟戏台上出鬼时所做的没有两样。巫师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做出种种凄惨的惊人的怪叫和姿势。他进了病人的房间,在那里跳着,叫着,把每件东西都弄翻了,甚至向床下也洒了粉火。不管病人在床上因为吵闹和恐惧而增加痛苦,更大声地呻吟,巫师依旧热心地继续做他的工作,而且愈来俞热心了,甚至向着病人做出了威吓的姿势,把病人吓得惊叫起来。满屋子都是浓黑的烟,爆发的火光和松香的气味。这样地继续了将近一个钟头。于是巫师呼啸地走出去了。又过了一些时候,这个公馆里才有了人声。

然而花样又来了。据说这一次的捉鬼不过捉了病人房里的鬼,这是不够的。在这个公馆里到处都有鬼,每个房间里都有很多的鬼,于是决定在第二天晚上举行大扫除,要捉尽每个房间里的鬼。巫师说,要把鬼捉尽了,老太爷的病才可以痊愈。

这种说法也有人不相信,而且也有人不赞成第二次的捉鬼,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反对。克明和觉新都不赞成这样的做法。但是陈姨太坚决主张它,太太们也同意,克安和克定也说“不妨试一下”。克明就勉强点了头。觉新更不敢说一个“不”字。觉慧虽然有勇气,然而没有人听他的话。于是第二次的滑稽戏又在预定的时间内公演了。每个房间都受到那种滑稽的、同时又是可怕的骚扰。有的人躲开了,小孩哭,女人叹息,男人摇头。

觉慧坐在自己的房里。虽然隔了一层板壁,他用耳朵差不多也可以“看见”嫂嫂房里的骚动。同时他还听见了凄惨的怪叫声。他的心里充满了愤怒,他觉得他的身子被压得不能够动弹了。他要站起来,摆脱身上的重压。他不能够屈服,不能够让这样的事情在他的眼前出现。他下了决心,关上房门等待着。

不久巫师走到了觉慧的房门口。房门紧紧闭着。在这个公馆里只有这两扇门是紧紧关住的。巫师敲门,苏福、赵升、袁成们也帮忙敲门,没有用。他们开始捶门,又叫“三少爷”,也没有用。觉慧在里面大声说:“我不开。我屋里没有鬼!”他索性走到床前,躺下去,用手蒙住耳朵,不去听外面的叫声。

忽然有人在外面大声擂着门。觉慧从床上站起来,满脸通红,他好像看见了鸣凤的头发披散、泪痕狼藉的脸。他激怒了。他走到门前高声骂道:“我不开门!你们这样胡闹,究竟要做什么?”

“老三,快开门,”是他的三叔克明的声音。

“三少爷,开门,”是陈姨太的声音。

他想:“好,你们搬了救兵来了,”便气愤地答应一声:“我不开!”他又转身往里走。他捏紧拳头在房里走了几步。他觉得脑子快要爆炸了。他接连地念了几次:“我恨!我恨!……”

外面的声音不肯放松他,还是一声一声地追来,一声比一声高,而且外面的人也在愤怒地叫嚷。

“三少爷,你不顾到你爷爷的病?你不望你爷爷的病早些好吗?你还不开门!……你这样不孝顺他!”在那些声音里面觉慧注意到了陈姨太的尖锐的声音。这个声音挟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向他打来。他受了伤,他的愤怒也因些增加了。

“老三,你要明白事理,大家都望爷爷病好。你是懂事的人,快快把门打开……”克明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三弟,快开门,我有话跟你说,”这是觉新的声音。

觉慧痛苦地想着:“你也是这样说!你自己做了懦夫还不够!”他不能够忍耐这个思想。他觉得他的心也快要炸裂了。

“好,我给你们打开罢,”他这样自语着,便走去开了门。门一开,立刻出现了几张涨红了的带怒容的脸。一些人要抢着进来,巫师自然是第一个。

“慢点!”觉慧拦住了他们,他站在门口,好像把守住一道关口似的。他的脸也挣红了。愤怒抓住了他,热情鼓舞着他。他完全忘记这些人是他的长辈。他愤怒地而且轻蔑地问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他的憎恨的眼光在众人的脸上扫来扫去。

众人被他这一问弄得茫然不知所措。克明和觉新不好意思说出“捉鬼”两个字,而且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捉鬼的办法。

“给你爷爷捉鬼,”满身香气的陈姨太挺身出来说,一面叫巫师进去。

“捉鬼?你倒见鬼!”觉慧把这句向着陈姨太的脸上吐过去。“我说,你们不是要捉鬼,你是要爷爷早一点死,你们怕他不会病死,你们要把他活活地气死,吓死!”他不顾一切地骂起来。

“你……”克明说了一个“你”字就说不下去了,他气得变了脸色,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

“三弟!”觉新出来阻止觉慧说话。

“你还好意思说话?你真不害羞!”觉慧把眼光定在觉新的脸上说,“你也算读了十几年书,料不到你居然胡涂到这个地步!一个人生病,却找端公捉鬼。你们纵然自己发昏,也不该拿爷爷的性命开玩笑。我昨晚上亲眼看见,端公把爷爷吓成了那个样子。你们说是孝顺的儿孙,他生了病,你们还不肯让他安静!我昨晚上亲眼看见捉鬼的把戏。我说,我一定要看你们怎样假借了捉鬼的名义谋害他,我果然看见了。你们闹了一晚上还不够。今晚上还要闹。好,哪个敢进我的房间,我就要先给他一个嘴巴。我不怕你们!”觉慧愤怒地接连说了许我话,他完全不曾注意到他的语气太重了。在平时这样的话也许会给他招来不少麻烦。这个时候反而因为语气太重的缘故,他倒得到胜利了。他站在门口,身子立得非常坚定,一只手拦住门不要人进来。他的面容异常严肃,眼光十分骄傲。他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想:“你们自己要干这种下贱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把你们抬高呢!”

克明惭愧地红了脸。他明白觉慧说的都是真话。他这个日本留学生、省城有名的大律师,自然不会相信“捉鬼”的办法。他也知道这个办法没有好处,然而为了在家里不给自己招来麻烦,引起争吵,在外面又博得“孝顺”的名声,他居然做了他所不愿意做的事。那个时候他的确不曾想到病人的安宁,他一点也不曾替病人着想,而且他昨天亲眼看见“捉鬼”的办法在病人的身上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现在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勇气来责骂觉慧了。他指着觉慧,接连地说了几个“你”字,就掉转身,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觉新又是气,又是悔,眼泪流在脸上,他也不去揩掉。他看见克明一走,也跟着留走了。

陈姨太平日总是仗着别人的威势,现在看见克明一走,便好像失掉靠山似的,连一句话也不说了。她相信“捉鬼”的办法,她关心老太爷的病。她完全不了解觉慧的话。她恨觉慧,觉慧使她在人面前失了面子。可是没有老太爷在场,而且连克明也走开了,她一个人跟觉慧作对,不会占到便宜。她敷衍般地骂了觉慧几句,就带着满面羞容扭着身子走开了。可是在心里她咒骂着这个不孝顺爷爷的孙儿。

陈姨太一走,其余的人也就一哄而散了,再没有人来给巫师捧场。虽然巫师口里咕噜了一阵,虽然女佣中间有人暗暗地发出不满意觉慧的议论,但是这一次觉慧“大获全胜”了。这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选自 )

 

(董维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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