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当前位置:首页 -> 教师之家 -> 高中语文课外阅读指导
三十年代的世相 左翼文学的丰碑――《子夜》导读
2014-07-01 21:17:31 来源: 作者: 【 】 浏览:919

一、作者简介

茅盾(1896-1981),我国伟大的革命文学家、新文化运动的先驱、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之一。原名沈德鸿,字雁冰。“茅盾”是他1928年发表第一部小说《幻灭》时用的笔名。他的笔名还有郎损、玄珠等等。茅盾的童年是在故乡---浙江桐乡的乌镇度过的。他的父亲沈永锡是清末秀才,具有一定的民主思想,注重用“新学”教育子女。母亲陈彦珠有识见,有文学修养,是茅盾的“第一个启蒙 老师”。

茅盾10岁时,父亲因病去世。他13岁小学毕业,离开故乡,先后就读于湖州省立三中、嘉兴省立二中和杭州的安定中学,曾受到一些早已是革命党人的老师的影响。

1914年,茅盾考入北京大学预科一类(文、法、商),攻读3年,打下了扎实的国文和英文基础,同时也接触了进步的新思想。毕业后(1916),由于家庭经济困难而不再进大学本科读书。经亲戚介绍,到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任职,开始了他早期的文学活动。

在“十月社会主义革命”的影响下,茅盾积极参加“五四运动”和中国早期共产主义运动。早在1920年,他就在《新青年》上发表了许多译著。1921年初,他与叶圣陶、郑振铎等人发起成立了新文学运动中最早的文学团体---文学研究会,提倡“为人生”的现实主义文学,反对“为艺术而艺术”,并对所接编的《小说月报》加以革新,使之成为新文学运动的重要阵地;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积极参加社会活动和革命斗争。1926年赴广州,在毛泽东任代部长的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作秘书,后任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教官、《民国日报》主编。大革命失败后,被迫转入地下,与党组织失去联系,1928年东渡日本。1930年春回国到上海,参加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并担任领导工作,与鲁迅等人一起坚决反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文化围剿”,为左翼文艺运动的发展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他还与鲁迅一起拟写电文,祝贺红军长征的胜利。这段时间,也是茅盾文艺创作的丰收期,他以大量的作品显示了左翼文学的成就,也标志着他的思想和艺术的成熟。

抗日战争时期,茅盾投身于抗日救亡运动,是国民党统治区革命文艺运动的领导人之一,曾被选为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理事。1939年,他曾到新疆学院任教,担任“新疆各族文协联合会主席”。1940年,在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讲过学。后辗转重庆、香港、桂林等地,从事进步的文化活动。抗战胜利后曾应缴访问苏联。解放战争时期,因受国民党反动统治的迫害,又到香港。1949年2月到北平,参加全国政协的筹备工作。在1949年7月第一届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上当选为全国文联副主席和中国文学工作者协会(后改名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新中国成立后,为第一任文化部长,当选为历届全国人大代表、历届政协常委和政协第四、五届副主席。为繁荣社会主义的文艺事业,为促进中外文化的交流,不辞辛劳,作出了卓越的贡献。茅盾于病危之际,为了表达他对党的无限忠诚和热爱,表达他对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坚贞的崇高的信念,再次向党中央申请追认他为中共党员。中共中央根据他的请求和他一生的表现,决定恢复他的中国共产党党籍,党龄从1921年算起。

茅盾少年时代的作文以“好笔力、好见地”而倍受老师称誉。“五四运动”前后,青年茅盾在《学生杂志》、《新青年》等刊物上发表了诸多翻译和文学评论文学。以后,写了大量的小说、散文,佳作不断。1928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蚀》(由《幻灭》、《动摇》、《追求》三个独立的中篇组成)问世,反映了大革命初期,部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显示了作家的艺术才华。以后,他陆续写了许多长、中、短篇小说,如《虹》、《路》、《三人行》、《子夜》、《春蚕》、《秋收》、《残冬》、《林家辅子》、《第一阶段的故事》、《腐蚀》、《霜叶红似二月花》等,还写了剧本《清明前后》和不少优美的散文,如《白扬礼赞》、《雷雨前》、《风景谈》、《沙滩上的脚迹》等。这些作品广泛地反映了我国现代生活的不同侧面,以其深刻的思想内容和高度的艺术成就,为我国新文学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其中最著名的代表作是长篇小说《子夜》,这是我现代文学史上用马列主义观点分析社会多种阶级矛盾,以革命现实主义方法进行创作的最优秀的作品之一。

茅盾又是外国文学翻译、介绍的倡导者与实践者。他翻译、评介了32个国家和民族的100多位作家作品,影响深远。同时,他还撰写了大量的文学论文,并著有具有开拓意义的《中国神话研究》。晚年,写下了许多珍贵的回忆文章。

作为编辑家,解放前他主编有多种报刊,解放后,曾任《人民文学》、《译文》等刊物主编。

由于茅盾在文学领域具有全方位的伟大成就,因而他成为中国新文学的主要代表,享誉中外。茅盾逝世前捐赠了积存的25万元搞费作为长篇小说文学奖的基金,对此,中国作协决定设立“茅盾文学奖”,每3年评选一次,以鼓励中国长篇小说的创作,促进祖国文学事业的繁荣。

 

二、作品提要

《子夜》主要以1930年的上海为背景,通过民族资本家吴荪甫的遭遇,展示了那时代“更加殖民化”的特征和急疾变动的社会现实。

这篇小说共分十九章。开头一章写上海裕华丝厂老板吴荪甫的父亲吴老太爷为了避难,从乡下进入东方大都市上海,因受不了都市生活的强烈刺激,随即死亡,象征封建社会的“风化”。随后两章描写了吴府治丧,宾客盈门,交代了作品中的重要人物和民族工业每况愈下的萧条景况。逐步展开了工厂兼并、农村破产、农民暴动和工人罢工、投机市场倾轧,特别是民族工业家和金融买办的尖锐斗争等多方面的复杂的社会生活的场景。

主人公吴荪甫雄心勃勃地企图发展民族工业,但形势不利,难以施展抱负。他在家乡双桥镇经营了三年的钱庄、当铺、米行等产业,因农民暴动而毁于一旦,他的裕华丝厂又处于怠工状态,他想投资做工债生意,捞上一把,又苦于资本不足。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他联合同人孙吉人、王和甫等合资兴办了益中信托公司,吞并了八个小厂,又培植工贼屠维岳,利用他平息了自家工厂的风潮;并与其姐夫、做黄金地皮生意的杜竹斋与金融买办“巨头”赵伯韬联手炒“多头”公债,密商花三十万元买通西北军退兵,使公债价格上涨,取得了公债市场的初战胜利。

正当吴荪甫为连战皆捷而踌躇满志时,他的对手赵伯韬暗地采取种种手段,加紧了挤垮、吞并益中公司的步伐。吴荪甫虽感到力不从心,却又想凭借自己的精明与铁腕,出奇制胜。

赵伯韬刮起的公债库券的风暴,无情地摧垮了多少盲目投机者。靠盘剥农民发迹的地方冯云卿避居上海,一头栽进公债市场,亏损八万,到了破产境地。为了探得操纵公债涨落的内情,以便稳取赚头,他竟不惜动员十七岁的女儿作“美人计”,结果白白赔出而一无所获。

在德州大战、济南吃紧的形势下,公债交易也日渐激烈。为了站稳脚跟,战胜赵伯韬,吴荪甫决定整顿工厂,裁减工人,削减工钱。于此同时,工人开始了大规模的罢工斗争;而军事形势的变化,又使益中公司大受损失。吴荪甫一方面对工人罢工大肆镇压,强迫工人复工;另一方面孤注一掷,决定把益中公司的八个厂抵给英商怡昌洋行,将所借款项,再加上公司搜刮来的预备金,全数开赴“前线”,甚至把自己的公馆等全数家当拿来作抵押,与赵伯韬决一死战。

益中公司根据多方面搜集的情报,放出了最后的“空头”,而赵伯韬突然用“多头”大打出手,把益中资金全数网进。危急时刻,吴荪甫曾恳求姐夫杜竹斋至少保持中立,然而,杜竹斋竟暗中背叛了他;吴荪甫花钱收买的密探、赵的姘妇刘玉英竟是两头做内线;而忠于“友情”的韩孟祥竟临阵倒戈……益中公司全军覆没。吴荪甫在众叛亲离的情况下彻底破产,他自杀未成,仓促决定外出避暑。

吴荪甫事业的覆没展示了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的穷途末路、内外交困。

 

三、思想内容

《子夜》以1930年前后动荡的时局为背景,历史地、真实地勾画了上海这样一个典型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大都市的全貌,描写了各种错综复杂的社会矛盾。作品描写了民资资产阶级和帝国主义势力及其走狗买办资产阶级之间的矛盾;描写了当时民族资产阶级与工人之间的斗争,表现了资产阶级的两面性(这是作品中的主要矛盾);还描写了共产党红军的胜利和党所领导的农民暴动,表现了农民与地主的矛盾以及农村经济破产是怎样危及民族工业,使我们得以全面的了解当时的社会现实。此外,作品还从旧社会“上层”资产阶级的内部矛盾中,显示了那种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以金钱和利害为转移的互相倾轧的丑恶关系。

小说通过对吴荪甫企业活动的失败的描写,有力地表明: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由于帝国主义的压迫和摧残,民族工业不可能振兴,只有日趋萎缩;而民族资产阶级面对着这种黯淡的命运,不是起来重新参加革命,而是一面加紧剥削工人阶级,一面投降帝国主义,走向卖办化。这样的社会现实证明了“中国并没有走向资本主义发展的道路,中国在帝国主义的压迫下,是更加殖民地化了。”

《子夜》在20世纪30年代复杂的社会矛盾和斗争的广阔背景上,成功塑造了民族工业资本家吴荪甫和买办金融资本家赵伯韬的典型形象,通过吴荪甫的失败厄运,揭示了中国民资资产阶级的两面性及其必然的历史命运,艺术地说明了在世界资本主义已经进入国家垄断资本主义时期,中国再走资本主义的路是行不通的,民族资产阶级面临与帝国主义勾结的买办资产阶级的打击,必然难乎为继。

按照茅盾的创作构思,这部小说的原名为“夕阳”,标题旁横书着英文The Twilisht:a Romance of china in1930的字样。大意是:暮,夕阳,1930年发生在中国的一个故事。其第一章在《小说月报》发表时即题为《夕阳》,暗示着蒋介石政权和它所代表的中国地主、资产阶级面临着日薄西山、不可自拔的危机。作者晚年解释这部小说何以初名为“夕阳”时说明是“比喻蒋政权当时虽然战胜了汪、冯阎和桂张,表面上是全盛时期,但实际上已在走下坡路了,是‘近黄昏’了。”到全书正式出版时,改为《子夜》,这就避开了政治理念的“直白”,含蓄地反映了故事发生在中国现代社会最黑暗的时刻,而中国人民必将冲破这黎明前的黑暗,迎来光明,显示了作者对黎明的期待和确信。

作品反映了三十年代前后,上海这个“冒险家的乐园”中,上层社会以金钱为中心的利害关系。

在作品中,我们看到吴荪甫治丧,不是悲痛吴老太爷的遽逝,而借机钻营,为公债场上的投机获利而欣喜追逐。吴荪甫的杜竹斋的亲戚、伦理关系完全是靠“金钱”左右着。公债场上,关键时刻,倒向对手赵伯韬而使吴荪甫遭受灭顶之灾的恰恰就是他的姐夫杜竹斋。这种人伦关系在被迫到沪上做“寓公”的破落地主冯云卿身上,表现得更为鲜明和露骨。为了在公债场上翻身,他甚至教唆女儿去献“美人计”。为了“快快发财”,他不惜抛开“道德”的假面,至于人伦的耻丑二字,亦已全然不顾了。

在“子夜”的社会里,即使是诗人歌吟的“圣洁的爱情”,也已沾满铜臭。至于那些医生、律师、诗人和教授,也已变成了资本家“出钱的雇佣劳动者”(马克思、思格斯《共产党宣言》),成了“‘依赖钱袋,依赖收买和依赖豢养 ’的寄生虫”(列宁《党的组织和党的文学》)而已。

 

四、艺术特色

《子夜》在人物刻划、长篇的组织结构,环境气氛的描写和语言的运用方面吸收了古今中外现实主义大师的宝贵经验,并加以发扬。他那描写细致、色调浓烈、结构错综复杂以及传神的细节和富有特色的语言,可以使我们联想到曹雪芹、左拉、托尔斯泰、巴尔扎克等人的作品。关于这点,茅盾自称自己的写作“近于托尔斯泰”(《从牯岭到东京》)。瞿秋白曾说:“《子夜》带着明显的左拉的影响,它有些像左拉的《金钱》”。(《〈子夜〉与国货年》)

(一)人物形象的塑造手法多样,真切生动

《子夜》中人物众多(90多个),但每个人物都有鲜明的个性特征。如吴荪甫,作者是把他放在尖锐、复杂的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中作正面描写的。吴荪甫是一个有抱负、有实力、有手腕的民族工业资本家,凭借游历欧美学得的胆识和从事实业多年的经验,希望实现资本主义的宏图,但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里,他的独立发展资本主义经济的理想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这就决定他为理想奋斗的结果,必然是以失败告终的悲剧。作品深刻地表现了他那刚毅、果断、精明、强悍而又怯懦、动摇的特性。而这又是通过对他周围一群中、小资本家的活动的对比描写显现出来的。作者强调他的对手赵伯韬的凶狠、阴鸷,以及吴荪甫的“鹰犬”屠维岳的干练等等,也有力地映衬出他的性格特点。作者对这个形象的描写,没有完全限在企业活动和公债市场的勾心斗角方面,还通过他对妻子的冷漠和对企业的热情,对弟妹的道貌岸然和在黄浦江夜游中的狂欢等映衬描写来揭示他的内心世界的颓废没落,使他的形象更完整、更生动。

再如,对赵伯韬,作者一方面从他和吴荪甫的斗法中直接描写他的狂妄高傲、卑劣狡猾和荒淫无耻,另一方面更着重描写别的人物对他的品评。这就使他的丑恶的买办嘴脸非常鲜明、突出。

其次,作家善于以简练的肖像描绘来表达人物的性格特征。如,吴荪甫是“酱紫色的一张方脸,浓眉毛,圆眼睛,脸上有许多小疱”,“身体魁梧,举止威严”,写出他的倔强和有魄力的工业家身份;他的姐夫杜竹斋是“五短身材,微胖,满面和气的一张白脸”,手里老拿着鼻烟壶嗅着,写出了他的胆小多疑而又狡诈稳健的金融家的性格。随着生活的变化,吴荪甫每一次精神的波动,都在肖像上有所反映。如“他脸色发白,眼睛消失了勇悍尖利的光彩”,“他的眼光……愈来愈严厉,像两道剑”。他生起气来“脸上的紫疱好象一个个都冒出热气来”;最后当他一败涂地、众叛亲离时,则“脸色黑里透紫,他的眼珠就像要爆跳出来似的”。而赵伯韬则不同,他“四十多岁,中等身材,一张三角脸,深陷的黑眼睛炯炯有光……”,这肖像描写会使读者联想到他那狡诈的心机和荒淫无耻的生活所造成的印迹。

此外,对人物细致的心理描写则深刻而又多侧面地展示了人物的个性。例如,吴荪甫在发觉赵伯韬收紧银根使益中公司兜不转,工厂又闹工潮时,他非常烦燥,回家以后,见了弟妹和家人则大发脾气。接着作者便描写了他不甘失败,力图报复挣扎,但又感到苦闷心怯,感到不知所措的绝望心理,形象深刻地揭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

作者善于运用典型的细节描写来表现人物的性格。例如,吴少奶奶和雷参谋的爱情,以一本《少年维特之烦恼》和其中夹的一朵白玫瑰花这两种纪念品为表记。以后,小说对她的描写并未更多地直接着墨,而是反复重现她对旧情人送的书和枯玫瑰凝神痴想的细节。第十九章结尾,吴荪甫感到众叛亲离,自杀未成,跑上楼告诉吴少奶奶,叫她准备到牯岭避暑。这时,“少奶奶猛一怔,霍地站起来”,那书和花掉在地上,这是吴荪甫第三次看见了,而他并不经意。这些细节经济而生动地写出了她深怀情人,孤独抑郁的心理。从这又可以看出,吴荪甫的妻子在感情上从来不属于他,这就加深了他孤军奋战,众叛亲离,直至彻底失败的悲剧性。

(二)环境气氛的描写,别具匠心,有声有色

作者善于写景,常使作品的故事和动作在一个合适的背景和情调中展开。如,第一章写吴老太爷从轮船码头到吴公馆沿途所见:摩天大楼,猛烈嘈杂的声浪,霓红灯管的赤光,红红绿绿的男人女人……写得有声有色,淋漓尽致。而这一切都是从那个捧着《太上感应篇》的吴老太爷的“朽弱的心灵”感受来写的,紧扣了人物的心理活动。作品从初到上海的吴老太爷眼中写出上海这一“十里洋场”种种畸形而刺激的都市风光,也为全篇内容拉开了序幕,奠定了基调。

再如,写吴荪甫在公债市场上和赵伯韬他们“打公司”以后,在公债投机决定最后胜负的那天,独自在公馆的小客厅里踱方步,盼望着赵伯韬和杜竹斋的电话,这时窗外的“天空挤满了灰色的云块,呆滞地不动”连爬在铁纱窗上的苍蝇也“好象心事很重”。这就生动地烘托了人物焦急的心情。

其次,作者常常利用细致的背景描写,创造气氛来衬托人物的心情,展示人物的心理。例如,第八章冯云卿考虑何慎庵的鬼点子,预备牺牲女儿的色相的时候,“此时太阳光忽然躲起来,厢房里便显得很阴暗”。这幅画面巧妙地隐喻了人物心情的变化。第十三章中,工人知道厂里要贴布告削减工钱,便酝酿罢工,每人心中都被愤怒的火烧着。当革命者玛金和工人研究罢工计划时,眼前的情景是:

这时窗外闪电、响雷、豪雨,一阵紧一阵地施展威风。房屋也似乎岌岌震动。但是屋子里的三位什么都不知道,她们的全心神都沉浸在另一种雷、另一种风暴里!

这些气氛的渲染有助于烘托人物的心理,造成了强烈的艺术效果。

(三)语言精炼生动,笔调富于变化

譬如,小说第一章开头一段的描写,作者用鲜明生动的语言,描绘出1930年5月的黄昏,华灯初上时节半殖民地的上海外滩的景象,有如一幅色彩浓郁的、近于静态的“油画”,笔触悠长而轻缓。但当吴老太爷进了上海,作者便从老太爷感受的角度来写,眼前的景色就变为迅速变幻的动态和刹那间强烈的跳动,语言短促而富于节奏。这是其一。

其二,书中人物对话简洁、生动,相当深刻地揭示了人物的个性、教养和精神状态。如,吴荪甫对手下人屠维岳这样说:“维岳,‘不一定’我不要听,我要的是‘一定’。”甚至同姐夫杜竹斋谈话时也用类似的语调:“不行---竹斋!不能那么消极!”这种斩钉截铁般的口气,正反映了他的刚强和自负,切合了人物的性格特征。

作者主张句法须随思想情绪的变化而变化,他说:“句子的构造是和它所要表达的情绪有相互的关系,两者必须一致,不能矛盾。”(茅盾《怎样阅读文艺作品》)《子夜》的语言细致、浓烈、华丽、鲜明而多变化,这是小说的特色,也是作者语言的基本风格。

《子夜》在我国现代文学发展史上具有重大意义。它堪称长篇小说的扛鼎之作;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今天看来,由于历史的局限,这部作品不免还有不足之处。如,作者对人物形象插入概念化的解说,对当时革命者和工人的形象写得还比较单薄,某些情节的设置,有图解概念之嫌。第四章写地主的丑恶和农民的暴动,拿下双桥镇一节,成为全书的游离部分,影响了结构的有机性,但这无损于它在我国现代文学发展史上的巨大影响。鲁迅曾为《子夜》的问世而欣喜,在给友人的信中称赞茅盾的《子夜》“是他们所不及的”。(鲁迅《致曹靖华》)瞿秋白说:“一九三三年在将来的文学史上,没有疑问的要记录《子夜》的出版,……这是中国第一部写实主义的成功的长篇小说。”(《〈子夜〉和国货年》)朱自清在1934年撰文指出:“这几年我们的长篇小说渐渐多起来了,但真能表现时代的只有茅盾的《蚀》和《子夜》。”(《文学季刊》第二期,1934年4月1日。)从上述几例评论,可以看出《子夜》显示于当时文坛的突出的文学成就以它在我国文学发展史上所产生的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五、片断赏析

(一)“棺材边”的戏谑

――谈《子夜》中的一个细节

长篇小说《子夜》第二章,作者通过对民族资本家吴荪甫为吴老太爷办理盛大丧事,宾客盈门的描写,交代了作品中的重要人物,以及他们和吴荪甫的关系,同时也描写了在那动乱的年头,民族工业的萧条景况。其中有这么个细节,在灵堂旁边的客厅里,来客正在议论公债行情,探询维系着公债涨落的前方的战事。突然,传说公债又跌了,人们一下子骚动起来。就在人们乱哄哄地追问是“关税”公债,还是“裁兵”公债、“编遣”公债的时候,有人插上一句:“‘棺材边’,大家做吴老太爷哪!”作者接着描写场上的反应是:“这句即景生情的俏皮话引得一些哭丧着脸儿的投机失败者也破声笑了。”

原来,那时做公债的人常做“关税”、“裁兵”、“编遣”三种,“棺材边”恰好是这三种公债第一字的谐音。作者把这句公债场上的戏言安排在这种场合,一语双关,寓意深长。它形象地揭示了这种投机生意的极大的冒险性和资本家拚命牟取暴利的贪婪的本性,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

由于世界经济危机恶浪的冲击,外资的压迫,国内战争的频繁,民族工业每况愈下。这时的都市经济出现了一种畸形的繁荣,那就是证券交易的兴盛。那些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银行家、工业家、商人,那些由于农村经济破产和农民的暴动而收拾了细软躲到这大都市里来作“上海寓公”的地方豪绅,那些反动官僚政客……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交易所,多少人不惜“钻在公债里翻跟头”,拚个死活,因而公债涨跌的消息无疑具有慑人心魄的威力,时时牵动着他们的全部神经。在这句戏谑语所激起的笑声中包蕴了多少酸甜苦辣?在一片喧闹的气氛中,人们的头顶上分明笼罩着一片巨大的阴影。而这正是小说主人公吴荪甫活动的背景,也是出现在他面前的巨大的旋涡。此刻,作为民族工业家的吴荪甫虽然乐观、自信、雄心勃勃,似乎游离于“棺材边”的争斗之外,但是,随着情节的发展,他很快不可避免地卷进了这个旋涡的中心。小说就是这样以吴荪甫为代表的民族资产阶级的命运和出路为中心,以“棺材边”的激烈搏斗贯穿于全文的始终,从而揭示了三十年代初,处于“夜半子时”的旧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的可忧可悲的历史地位。作为描绘三十年代旧中国的一幅色彩浓重、气势宏大的壁画,《子夜》第二章既简笔勾勒了这幅壁画的许多重要人物的轮廓,又通过这样的细节,很自然地引出了贯穿全书的主要矛盾线索,为全篇定下了悲剧的基调。

“棺材边”的戏谑这一典型细节,更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曾经游历欧美,自以为“有魄力,有手腕,敢作敢为”的吴荪甫,虽然怀有振兴民族工业的宏图大计,联合同人,组成新的益中信托公司,一方面打入公债市场,以抵御金融资本的压迫;另一方面,凭借手中的经济实力,胁迫同行,毫不手软地廉价收盘了八个制造日用品的小厂,又单独收买了陈君宜的绸厂和朱吟秋的丝厂,妄想凭他的“铁腕”,一帆风顺地把事业推向前进。他的气魄不可谓不大,他的手段不可谓不狠。但是,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里,民族工业的前途是非常暗谈的。他在双桥镇的企业由于农村经济破产,农民起来暴动而毁于一旦。他的丝厂和其它几个小厂的产品由于军阀混战和外货的倾销而失去销路,他收盘了中、小厂家,反而作茧自缚,难以维持。他转嫁危机,进一步剥削工人,收买工贼,镇压工潮,更激起工人强烈的反抗。他为了扩充资本,投机于公债,面临的对手是一个有美国金融资本作后台的金融界巨头--“公债魔王”赵伯韬。事态的发展使他意识到“不从公债上下功夫,将来益中的业务会受他的破坏”,因而不得不采用“围魏救赵”的办法。把所有资本全投进证券交易中来背水一战;尽管在公债市场的斗法和最后“拚死命突围”的决战中,他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不惜破釜沉舟---把自己的丝厂出盘,连住宅也抵押掉,但终不能挽回败局。这幕悲剧终于以吴荪甫的破产而告一段落。事实上,吴荪甫与帝国主义的经济侵略以及“四大家族”为代表的官僚资本的恶性膨胀相抗争,无异是以卵击石,何况他还与这些反动势力有着千丝万楼的联系,又与工农处于严重的敌对状态中呢?正因为这样,他的失败就具有必然性,他的奋斗就具有悲剧性。这场围在“棺材边”的激烈搏斗加速了他的破产,以至“故世的吴老太爷还没有开丧,而他的雄图却已成为泡影”。

二十年代,吴荪甫凭着自己的胆识,凭着游历欧美所学到的管理企业的经验,凭着使资本迅速增值的西方资产者的冒险精神,顶风破浪,开拓了自己的黄金时代,使得他踌躇满志,充满了大规模地发展民族工业的野心。然而,当他扬帆驶入三十年代时,形势不同了。前进道路上的险风、恶浪、暗礁,使得这一“有如法兰西资产阶级性格的人”樯倾楫摧,遭到了灭顶之灾。他的挣扎、他的破产,其处境不也是和他所代表的整个阶级一样,正面临着一场大开丧、大出殡么?如果说,吴老太爷的死,象征着封建僵尸到了十里洋场的上海必然要风化,那么,吴荪甫等人的失败则典型地表明半封建、半殖民地民族资产阶级的历史命运。

作者更通过《子夜》揭示了这样的事实:软弱的民族资产阶级妄想依靠实业建设一个欧美式的资产阶级国家是根本行不通的。三十年代的中国并没有走上资本主义发展的道路,中国在帝国主义的压迫下是更加殖民地化了。人们看到的是这伙人困在“棺材边”的疯狂厮咬、垂死挣扎,每一个人都力图挤掉其余的人并占有他们的位置。支配着他们的是资本主义王国的幻想和弱肉强食的信条;紧紧缠绕着他们的是难以摆脱的一场空前的灾难。而《子夜》中从正面和从侧面所展示的工农革命运动又雄辩地表明了中国民主革命胜利的希望寄托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大众身上。

茅盾曾经说过:“善于描写典型的伟大作家不但用大事件来表现人物的性格,而且不放松任何细节的描写。”“棺材边”这一细节是作者从现实生活中撷取来的,经过点化,给予更深的寓意,也使作品的气氛庄中见谐,不失为点睛之笔。仅此一斑,也可以透视出时代的风雨,窥见各种“这个”的人物;仅此一端,也可见作者观察生活的细致和艺术手法的高妙。

 

(二)浓笔重彩 相得益彰

――《子夜》中的屠维岳

屠维岳是作者着力刻画的一个令人瞩目的人物。若按角色定位,他与吴荪甫没有本质的区别。但特殊的身份和经历,又决定了他具有有别于吴荪甫的鲜明的个性。作者匠心独运,让二人在“交锋”中尽情表演,可谓相得益彰。

屠维岳出身于封建世家,由于家道中落,由吴老太爷推荐到裕华丝厂做小职员。起初,吴荪甫对他并不在意。在吴荪甫急于平息裕华丝厂工潮,对他心存芥蒂,亲召他来个别谈话时,他以其“机警、镇定、胆量”,得到吴荪甫的赏识和重用,由一个帐房庶务,提升为工厂的人事总管。这一彪升,似乎来得突然,但又是势所必至。这是因为吴荪甫苦于缺乏忠实而能干的部下,急于培植鹰犬来整治工厂,稳定局势。另一方面,屠维岳的气质与吴荪甫有许多相像之处:吴荪甫有着刚愎狠毒的特质,而屠维岳则是“性子刚强”,沉着干练,城府很深,阴险狡诈。面对吴荪甫的冷峻威逼,他不卑不亢,“很自然大方的站在那里,竟没有丝毫局促不安的神气”,使得吴荪甫“不由得暗暗诧异”。他的确定不移的回话和机智讽喻的强硬态度,引起吴荪甫内心的赞许;他的脸上可以抵挡得住吴荪甫盛怒咆哮时尖利狞视的目光。从屠维岳身上,反动的工业家吴荪甫看到了“工潮不久就可以结束”的希望。《子夜》第五章的“吴、屠对话”,融合人物心理与神态的描写,通过激烈的交锋,将两人的个性特征、复杂的心灵世界和社会背景生动地展现出来,情节跌宕,一波三折,具有极大的容量。

如果说,小说中赵伯韬和吴荪甫这一对形象的塑造是相反相成的;那么屠维岳和吴荪甫这一对形象则是在相辅相成中加以表现的。屠维岳的干练诡诈,在为了消灭工潮、为“三先生”干得更好的险恶用心的驱动下得到了充分的表现。

按照主子的意旨,屠维岳一面以阴险的手段,密布罗网,跟踪盯梢,并企图借反动军警的武力,强迫工人复工,平息工潮;另一面则伪装正经,假仁假义,模糊工人的视线,处心积虑地分裂和瓦解工人的斗争力量,充分施展了他强暴与阴柔的手段。

《子夜》通过对屠维岳的描写也揭示了敌人内部的种种矛盾。社会上权势的争斗,反动派别的争端在丝厂中也得到了曲折复杂的体现。在黄色工会中,我们不仅看到汪派势力的杜长材、王金贞;也看到了属于蒋派势力的钱葆生、薛宝珠等工贼的活动。屠维岳正是运用了收买心腹、借刀杀人的种种手腕,巩固了自己的权势。作者对屠维岳及其周围人物的描写,立体地展示了权势纷争、尔虞我诈的情状,为“子夜”社会的世相图增添了浓重的色彩。

 

附:精彩片断

(一)“棺材边”(第二章节选)

……忽然从外间跑来了一个人,一身白色的法兰绒西装,梳得很光亮的头发,匆匆地挤进了丁医生他们这一堆,就像鸟儿拣食似的拣出了一位穿淡青色印度绸长衫,嘴唇上有一撮“牙刷须”的中年男子,拍着他的肩膀喊道:

“壮飞,公债又跌了!你的十万裁兵怎样?谣言太多,市场人气看低,估量来还要跌哪!”

这比前线的战报更能震动人心!嘴唇上有一撮“牙刷须”的李壮飞固然变了脸色,那边周仲伟和雷参谋的一群也赶快跑过来探询。这年头儿,凡是手里有几文的,谁不钻在公债里翻筋斗?听说是各项公债库券一齐猛跌,各人的心事便各人不同:“空头”们高兴得张大了嘴巴笑,“多头”们眼泪往肚子里吞!

“公债又跌了!停板了!”

有人站在那道通到游廊去的门边高声喊叫。立刻就从游廊上涌进来一彪人,就是先前在那里嚷着“标金”“花纱”“几两几钱”的那伙人,都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向这边探一下,向那边挤一步,乱烘烘地问道:

“是关税么?”

“是编遣么?”

“是裁兵么?”

“棺材边!大家做吴老太爷哪!”

这一句即景生情的俏皮话引得一些哭丧着脸儿的投机失败者也破声笑了。此时尚留在大餐室前半间的五六位也被这个突然卷起来的公债旋涡所吸引了。可是他们站得略远些,是旁观者的态度。这中间就有范博文和荪甫的远房族弟吴芝生,社会学系的大学生。范博文闭起一只眼睛,嘴里喃喃地说:

“投机的热狂哟!投机的热狂哟!你,黄金的洪水!泛滥罢!泛滥罢!冲毁了一切堤防!……”

 

(二)屠维岳(第五章节选)

送走了客人后,吴荪甫踌躇满志地在大客厅上踱上了一会儿。此时已有十点钟,正是他照例要到厂里去办公的时间。他先到书房里拟好两个电报稿子,一个给县政府,一个也由县里“探投”费小胡子,便按电铃唤当差高升进来吩咐道:

“回头姑老爷有电话来,你就请他转接厂里。---两个电报派李贵去打。---汽车!”

“是,---老爷上厂里去么?厂里一个姓屠的来了好半天了,现在还等在号房里。老爷见他呢不见?”

吴荪甫这才记起叫屠维岳来问话,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让他白等了一个黄昏,此回却又碰到有事。他沉吟一下,就像很不高兴似的说道:

“叫他进来!”

高升奉命去了。吴荪甫坐在那里,一面翻阅厂中职员的花名册,一面试要想想那屠维岳是怎样的一个人;可是模糊得很。厂里的小职员太多,即使精明如荪甫,也不能把每个人都记得清楚。他渐渐又想到昨天自己到厂里去开导女工们的情形,还有莫干丞的各种报告---一切都显得顺利,再用点手段,大概一场风潮就可以平息。

他的心头开朗起来了,所以当那个屠维岳进来的时候,他的常常严肃的紫脸上竟有一点笑影。

“你就是屠维岳么?”

吴荪甫略欠着身体问,一对尖利的眼光在这年青人的身上霍霍地打圈子。屠维岳鞠躬,却不说话;他毫没畏怯的态度,很坦白地回看吴荪甫;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很大方,他挺直了胸脯;他的白净而精神饱满的脸儿上一点表情也不流露,只有他的一双眼睛却隐隐地闪着很自然而机警的光芒。

“你到厂里几年了?”

“两年又十天。”

屠维岳很镇静很确实地回答。尤其是这“确实”,引起了吴荪甫心里的赞许。

“你是那里人?”

“和三先生是同乡。”

“哦---也是双桥镇么?谁是你的保人?”

“我没有保人!”

吴荪甫愕然,右手就去翻开桌子上那本职员名册,可是屠维岳接着又说下去:

“也许三先生还记得,当初我是拿了府上老太爷的一封信的。以后就派我到厂里由帐房间办庶务,直到现在,没有对我说过要保人。”

吴荪甫脸上的肌肉似笑非笑地动了一下。他终于记起来了:这屠维岳也是已故老太爷赏识的“人才”,并且这位屠维岳的父亲好象还是老太爷的好朋友,又是再上一代的老侍郎的门生。对于父亲的生活和思想素抱反感的荪甫突然间把屠维岳刚才给与他的好印象一变而为憎恶。他的脸放下来了,他的问话就直转到叫这个青年职员来谈话的本题:

“我这里有报告,是你泄漏了厂方要减削工钱的消息,这才引起此番的怠工!”

“不错。我说过不久要减削工钱的话。”

“嘿!你这样喜欢多嘴!这件事就犯了我的规则!”

“我记得三先生的‘工厂管理规则’上并没有这一项的规定!”

屠维岳回答,一点畏惧的意思都没有,很镇静很自然地看着吴荪甫的生气的脸孔。

吴荪甫狞起眼睛看了屠维岳一会儿。屠维岳很自然很大方的站在那里,竟没有丝毫局促不安的神气。能够抵挡吴荪甫那样尖利狞视的职员,在吴荪甫真还是第一次遇到呢;他不由得暗暗诧异。他喜欢这样镇静胆大的年青人,他的脸色便放平了一些。他转了口气说:

“无论如何,你是不应该说的。你看你就闯了祸!”

“我不能承认。既然有了要减工钱的事,工人们迟早会知道。况且,即使三先生不减工钱,怠工或是罢工还是要爆发,一定要爆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工人们也已经知道三先生抛售的期 丝不少,现在正要赶缫交货,她们便想乘这机会有点动作,占点便宜。”

吴荪甫的脸色突然变了,咬着牙齿喊道:

“什么!工人也知道我抛出了期丝?工人们连这个都知道了么?也是你说的么?”

“是的,工人们从别处听了来,再来问我的时候,我不能说谎话。三先生自然知道说谎的人是靠不住的!”

吴荪甫怒叫一声,在桌子上猛拍一下,霍地站起来:“你这混蛋!你想讨好工人!”

屠维岳不回答,微笑着鞠躬,还是很自然,很镇静。

“我知道你和姓朱的女工吊膀子,你想收买人心!”

“三先生,请你不要把个人的私事牵进去!”屠维岳很镇定而且倔强地说,他的机警的眼光现在微露愤意,看定了吴荪甫的面孔。

吴荪甫的脸色眼光也又已不同;现在是冷冷的坚定的,却是比生气咆哮的时候更可怖。从这脸色,从这眼光,屠维岳看得出他自己将有怎样的结果,然而他并不惧怕。他是聪明能干,又有胆量;但他又是倔强。“敬业乐业”的心思,他未始没有;但强要他学莫干丞那班人的方法博取这位严厉的老板的欢心,那他就不能。他微笑地站着,镇静地等候吴荪甫的最后措置。

死样的沉默压在这书房里。吴荪甫伸手要去按墙上的电铃钮了,屠维岳的运命显然在这一按中就要决定了;但在刚要碰到那电铃时,吴荪甫的手忽又缩回来,转脸对着屠维岳不转睛的瞧。机警,镇定,胆量,都摆出在这青年人的脸上。只要调度得当,这样的青年人很可以办点事;吴荪甫觉得他厂里的许多职员似乎都赶不上眼前这屠维岳。但是这个青年人可靠么?这年头儿,愈是能干愈是有魄力有胆气的青年人都有些不稳的思想。这一点却不是一眼看得出来的。吴荪甫沉吟又沉吟,终于坐在椅子里了,脸色也不像刚才那样可怕了,但仍是严厉地对着屠维岳喝道:

“你的行为,简直是主使工人们捣乱!”

“三先生应该明白,这不是什么人主使得了的事!”

“你煽动工潮!”

吴荪甫又是声色俱厉了。

没有回答。屠维岳把胸脯挺得直些,微微冷笑。

“你冷笑什么?”

“我冷笑了么?---如果我冷笑,那是因为我想来三先生不应该不明白:无论什么人总是要生活,而且还要生活得比较好!这就是顶厉害的煽动力量!”

“咄!废话!工人比你明白,工人们知道顾全大局,知道劳资协调;昨天我到厂里对她们解释,不是风潮就平静了许多么?工会不是很拥护我的主张,正在竭力设法解决么?我也知道工人中间难免有危险分子,---有人在那里鼓动煽惑,他们嘴里说替工人谋利益,实在是打破工人饭碗,我这里都有调查,都有详细报告。我也很知道这班人也是受人愚弄,误入歧途。我是主张和平的,我不喜欢用高压手段,但我在厂里好比是一家之主,我不能容忍那种害群之马。我只好把这种人的罪恶揭露出来,让工人们自己明白,自己起来对付这种害群之马!”

“三先生两次叫我来,就为的要把这番话对我说么?”

在吴荪甫的谈锋略一顿挫的时候,屠维岳就冷冷地反问,他的脸上依然没有流露任何喜惧的表情。

“什么!难道你另外还有想望?”

“没有。我以来三先生倒应该还有另外的话说。”

吴荪甫愕然看着这个年青人。他开始有点疑惑这个年青人不过是神经病者罢了,他很生气地喊道:

“走!把你的铜牌子留下,你走!”屠维岳一点也不慌张,很大方地把他的职员铜牌子拿出来放在吴荪甫的书桌上,微笑着鞠躬,转身就要走了。可是吴荪甫忽又叫住了他:

“慢着!跟我一块儿上厂里去。让你再去看看工人们是多么平静,多么顾全大全!”

屠维岳站住了,回过身来看着吴荪甫的脸,不住地微笑。显然不是神经病的微笑。

“你笑什么?”

“我笑---大雷雨之前必有一个时间的平静,平静得一点风也没有!”

吴荪甫的脸色突然变了,但立刻又转为冷静。他的有经验的眼睛终于从这位青年人的态度上看出一些不寻常的特点,断定他确不是神经病者而是一个怪物了;他反倒很客气的问

“难道莫干丞的报告不确实么?难道工会敢附和工人们来反对我么?”

“我并没知道莫干丞对三先生报告了些什么,我也知道工会不敢违背三先生的意思。但是三先生总应该知道工会的实在地位和力量?”

“什么?你说---”

“我说工会这东西,在三先生眼睛里,也许是见得有点力量,可是在工人一方面,却完全两样。”

“没有力量?”

“并不是这么简单。如果他们能得工人们的信仰,他们当然就有力量;可是他们要帮助三先生,他们就不能得到工人的信仰,他们这所谓工会就只是一块空招牌---不,我应该说连向来的空招牌也维持不下去了。大概三先生也很知道,空招牌虽然是空招牌,却也有几分麻醉的作用。现在工人闹得太凶,这班纸老虎可就出丑了;他们又要听三先生的吩咐,又要维持招牌,---我不如明明白白说,他们打算暗中得三先生的谅解,可是面子上做出来却还是代表工人说话。”

“要我谅解些什么?”

“每月的赏工加半成,端阳节另外每人二元的特别奖。”

“什么!赏工加半成?还要特别奖?”

“是---他们正在工人中间宣传这个口号,要想用这个来打消工人的要求米贴。如果他们连这一点都不办,工人就要打碎他们的招牌;他们既然是所谓‘工会’,就一定要玩这套戏法!”

吴荪甫陡的虎起了脸,勃然骂道:

“有这样的事!怎么不见莫干丞来报告,他睡昏了么?”

屠维岳微微冷笑。

过了一会儿,吴荪甫脸色平静了,拿眼仔细打量着屠维岳,突然问道:

“你为什么早不来对我说?”

“但是三先生早也不问。况且我以为二十元薪水办杂务的小职员没有报告这些事的必要。不过刚才三先生已经收回了铜牌子,那就情形不同了;我以家严和尊府的世谊而论,认为像朋友谈天那样说起什么工会,什么厂里的情形,大概不至于再引起人家的妒忌或者认为献媚倾轧罢!”

屠维岳冷冷地说,眼光里露出狷傲自负的神气。

觉得话里有刺,吴荪甫勉强笑了一笑;他现在觉得这位年青人固然可赞,却也有几分可怕,同时却也自惭为什么这样的人放在厂里两年之久却一向没有留意到。他转了口气说:

“看来你的性子很刚强?”

“不错,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自负,只好拿这刚强来自负了。”

屠维岳说的时候又微笑。

似乎并不理会屠维岳这句又带些刺的话,吴荪甫侧着头略想一想,忽然又大声说:

“赏工加半成,还要特别奖么?我不能答应!你看,不答应也要把这风潮结束!”

“不答应也行。但是另一样的结束。”

“工人敢暴动么?”

“那要看三先生办的怎样了。”

“依你说,多少总得给一点了,是不是?好!那我就成全了工会的戏法罢!”

“三先生喜欢这么办,也行。”

吴荪甫怫然,用劲地看了微笑着的屠维岳一眼。

“你想来还有别的办法罢。”

“三先生试想,如果照工会的办法,该化多少钱?”

“大概要五千块。”

“不错。五千的数目不算多。但有时比五千更少的数目能够办出更好的结果来,只要有人知道钱是应该怎样化的。”

屠维岳还是冷冷地说。他看见吴荪甫的浓眉毛似乎一动。可是那紫酱色的方脸上仍是一点表情都没流露。渐渐的两道尖利的眼光直逼到屠维岳脸上,这是能够射穿任何坚壁的枪弹似的眼光,即使屠维岳那样能镇定,也感得些微的不安了。他低下头去,把牙齿在嘴唇上轻轻地咬一下。

忽然吴荪甫站起来大声问道:

“你知道工人们现在干些什么?”

“不知道。三先生到了厂里就看见了。”

屠维岳抬头来回答,把身体更挺直些。吴荪甫却笑了。他知道这个青年人打定了主意不肯随便说的事,无论如何是不说的;他有点不满这种过分的倔强,但也赞许这样的坚定,要收服这个年青人为臂助的意思便在吴荪甫心里占了上风。他抓起笔来,就是那么站着,在一张信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回身递给屠维岳,微笑着说:

“刚才我收了你的铜牌子,现在我把这个换给你罢!”

信笺上是这样几个字:“屠维岳君从本月份起,加薪五十元正。此致莫干翁台照。荪十九日。”

屠维岳看过后把这字条放在桌子上,一句话也不说,脸上仍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什么!你不愿意在我这里办事么?”

吴荪甫诧异地大叫起来,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年青人。

“多谢三先生的美意。可是我不能领受。凭这一张纸,办不了什么事。”

屠维岳第一次带些兴奋的神气说,很坦白地回看吴荪甫的注视。

吴荪甫不说话,突然伸手按一下墙上的电铃,拿起笔来在那张信笺上加了一句:“自莫干丞以下所有厂中稽查管车等人,均应听从屠维岳调度,不得玩忽!”他掷下笔,便对着走进来的当差高升说:

“派汽车送这位屠先生到厂里去!”

屠维岳再接过那信笺看了一眼,又对吴荪甫凝视半响,这才鞠躬说:

“从今天起,我算是替三先生办事了。”

“有本事的人,我总给他一个公道。我知道现在这时代,青年人中间很有些能干的人,可惜我事情忙,不能够常常和青年人谈话。---现在请你先回厂去,告诉工人们,我一定要设法使她们满意。---有什么事,你随时来和我商量!”

吴荪甫满脸是得意的红光,在他尖利的观察和估量中,他断定厂里的工潮不久就可以结束。

(选自 )

 

(张炳嘉)

】【打印繁体】【收藏】 【关闭】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