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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怀念..
2009-10-08 00:00:00 来源: 作者: 【 】 浏览:981

 

 

“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

――怀念恩师顾黄初先生

徐林祥

 


 

顾黄初先生在上海的书房中有三幅字:一是章熊手书“墨池水暖”,一是刘国正手书赠顾黄初同志诗,再一就是顾先生手书自作的一首五言诗。其诗如下:

 

吾居古邗城,倏忽五十年。

桃李播香远,杏坛未敢闲。

广陵春潮涌,维扬显巨变。

已近桑榆晚,彩霞红满天。

 

先生这首诗写于2004年春天,时年72,退休一年多。他自称为“戏作”的这首诗刚好回顾了他走上工作岗位50年来的人生历程,教坛辛勤耕耘,弟子遍布天下,亲历扬州巨变,表达了他晚年仍然珍爱生命、热爱生活的情怀。

先生去世的当天,我站在先生的书房里,默默地重读着这首诗,先生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先生77年诗一般的人生步履、我跟随先生近30年的治学经历,也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

 

 

顾黄初先生19331029日(农历911)出生于浙江省嘉善县古镇西塘。中学就读于浙江名校嘉兴秀州中学,高中语文老师宋清如是著名翻译家朱生豪的夫人。在她的影响下,先生立志专攻戏剧文学与戏剧理论。因著名戏剧理论家、翻译家陈瘦竹先生在南京大学中文系执教,先生中学毕业时便报考了南京大学中文系并被录取。到大三时,由于当时国家尽快解决中学师资匮乏问题的需要,国内所有综合性大学各系科的学生都提前一年毕业,分配到中学去,充实中学的师资队伍。立志专攻戏剧的先生被分配到扬州,在苏北农学院附属工农速成中学当了一名语文教员。虽说当中学语文教师不是先生的初衷,但先生想既然安排在教师岗位上,就要努力当个称职的教师。1954年春天,他当教师才半年多,就给当时的《光明日报》寄去了一篇题为《人生新起点》的文章,表达了他当个好教师的决心。文章发表时,标题被编辑改为《走在铺满鲜花的道路上》,不过这倒反映了先生当时的积极向上心态。

1962年苏北农学院附属工农速成中学解散,先生调入扬州教师进修学院担任在职教师的培训工作。1963年又调入扬州师范学院函授部负责中学语文教师函授工作。有人说:“函授,真正有学问的人不屑去搞;而如果确实没有学问,却又必定搞不好。”虽说当语文函授教员也不是先生的自我选择,但先生总是不甘“平庸”,既做了就要努力做好。直到现在为止,在扬州、泰州、南通、盐城(当时扬州师院高师函授的施教区)的中学里,凡是60岁左右、一直在中学里担任过语文课、当年又接受过培训的资深教师,多数人恐怕不会忘记扬州师院函授部里有个名叫顾黄初的教员的。其时,他主持编辑过多种语文函授教材,几十期的《语文函授》期刊,为众多的中青年语文教师在教改实践中脱颖而出提供了机会。

1978年,扬州师院举办了多年的高师函授停办。关于先生的工作,当时中文系主任和现代文学教研室主任同时登门提出两种方案:一是直接转到现代文学教研室任教,二是把“文革”期间已中断多年、当年的任课教师已星散的语文教学法课程恢复起来,并逐步筹建相应的教研室。当时有老师劝先生,到现代文学教研室去,对个人将来的发展更有好处。可先生想,语文教学法这门课程从高师院校的培养目标看,是一门十分重要、不可或缺的专业基础课,既然原先的教师已各奔前程,就不妨去试一试,所以他自告奋勇地选择了筹建语文教学法教研室的任务。他曾在一篇文章中这样表述自己当时的决心:“在过去20多年的教学生涯中,客观环境似乎并没有给我提供多少好的机遇,我总是在常人认为是‘贫瘠’的土地上翻土下种,争取获得一般幸运儿在肥壤沃土上获得的同样的收获。这种‘争取’,当然很艰难,而且也未必能如愿,但毕竟养成了我一种淡漠于机遇而信赖于自力的习惯,这也是一种收获。”

从事语文教育的教学与研究后,先生敏锐地发现了这个领域广阔的空间,特别是语文教育史的研究几乎还是一块有待开垦的处女地,所以他在众多的研究领域里,首先选择了以语文教育史作为自己研究的切入口。1982年他参加全国语文教学法研究会第二届年会,提交了题为《且看前辈留下的脚印——早期“中学语文教学法”教材述评》的论文,分析了203040年代三部中学语文教学法教材的内容、结构及其历史贡献。1984年到1985年,与上海的陈必祥、李杏保,广州的王华敏等先生共同合作,编写出版了《中国现代语文教育发展史》,填补了我国现代语文教育史研究的空白。1986年,东北师大的朱绍禹先生受国家教委的委托在国内率先办语文教学法课程青年教师的专业研修班,邀先生主讲“中国语文教育史”专题。此后,他又独立完成或与人合作完成了许多重要的语文教育史著作:《现代语文教育史札记》(1991)、《二十世纪前期中国语文教育论集》(1991)、《叶圣陶语文教育思想讲话》(1994)、《中国现代语文教育史》(1997)、《二十世纪后期中国语文教育论集》(2000)、《中国现代语文教育百年事典》(2001)。

“史”的研究是纵向的,但在“史”的线索中必定要扩展到语文学科的性质、任务,扩展到语文学科的教材和教法以及评价体系。这使得先生对于语文教育的研究形成了纵横交错的特色。在横向上,他对语文课程、教材、教法的研究都具有历史的纵深感,因而显得持之有故、令人信服。改革开放以来,先生除了致力于语文教育的历史研究之外,还致力于语文教育的理论探索、教材建设和师资培养等方面的工作,著有《语文教育论稿》(1995)、《顾黄初语文教育文集》(2002),与顾振彪合著有《语文教材的编制与使用》(1996)、《语文课程与语文教材》(2001),主编有《中学语文教师高级进修丛书》五种(1996)、《21世纪语文教育文库·教师继续教育系列丛书》五种(2001),并与刘国正、章熊联合主编了《中国语文教育丛书》六种(19951998),成为语文教育界同行所公认的具有较为完整的语文教育思想体系、为我国的语文教育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的当代著名语文教育家。

数十年来,顾黄初先生一直以叶圣陶先生为楷模,以学习宣传叶圣陶为己任。叶圣陶先生于1988216去世后,顾先生写了《叶老最后留下的》一文以示怀念。文章满怀深情地回忆了他19876月在北京参加民进中央代表会议时,亲见叶老慈祥的容貌、亲聆叶老的谆谆教言容祥的动人情景。文中提到叶老最后一次讲话的中心:“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出自《礼记·大学》)。先生说:叶老总是要求严于律己,一切从自己做起,所以才能成为人师的楷模,后学的表率。叶老直到垂暮之年仍然铭记着两句话,以此自励,以此勉人,到己研究会副会长希望大家广为宣传这两句话。“这就是这位现代文化教育的伟人最后留下的箴言!”文章发表时还登载了先生的一副挽联:“人师楷模举止言行树一代高标,文坛巨擘辞章说部开世纪新风。”

 

 

我与先生的师生缘始于80年代初。“文革”后恢复高考,我于1978年考取了扬州师院中文系,当时我的中学语文老师柳印生先生即向我介绍,顾黄初先生是如何如何了得。至大三、大四时,刚好是先生给我们讲授“中学语文教学法”,终于得见盼望以久的先生,一睹大师的风采。先生的人品和学识,以及他既蕴含哲理又深入浅出的讲授,使他成为最受学生喜爱的老师之一。1982年大学毕业后,我被读中学时的母校指名要去,当了整整11年的中学语文教师,这期间一直与先生保持着联系。刚工作不久,我将自编的一本学生习作选《走进社会之前》送给先生,先生看了非常高兴,并在若干次给中学老师做的讲座中提到这本习作选。工作一段时间后,我写了一篇《现行高中语文教材存在的若干问题》的文章交给先生审阅,先生读后大为赞赏,并转交人民教育出版社供教材修订时参考。特别是1993年,我有幸被读大学时的母校(其时已更名为扬州大学)调了回去,担任先生的助手,在他亲自指导下从事语文课程与教学论的教学与研究工作,更是亲身感受到他慈父般的关爱,至今已有17个年头。我曾在我的一部专著的“后记”中写道:“顾先生是我治学的导师,也是我为人的楷模。如果说这些年我多少有些进步的话,也是与恩师的言传身教分不开的。”

记得1996年我破格申报副教授,由于某些原因未能如愿,先生得知消息后虽然心中不悦,但没有利用他的身份地位去帮我打招呼疏通关节,而是激励我加倍努力。他说:“譬如人家出一本书,你要出两本、三本,人家发两篇文章,你要发四篇、六篇。所谓责己严、待人宽,这才是真功夫。”第二年我顺利晋升副教授,先生是那样地高兴。在先生家里,顾先生、师母周梅珍老师、我和我的妻子、女儿一起品尝师母亲自下厨炖的甲鱼和清蒸螃蟹,真是其乐融融,其情其景,至今历历在目。后来,我于2003年晋升教授,2006年获得博士学位,先生和师母都像父母看到子女成长一样,由衷地高兴。

先生2003年以70高龄退休后,仍然坚持读书写作、参与各种活动、关心我的工作乃至我的研究生的学习。去年68日,先生还像往年一样,应邀担任扬州大学课程与教学论语文方向研究生论文答辩委员会主席,主持当年毕业的研究生的论文答辩。69日,我和妻子请先生、师母和我的研究生一起在学校东苑餐厅吃饭,席间先生还谈笑风生。610日,便得到先生在前一天的例行体检中发现肝胆问题的报告。611日,先生即赴上海复查治疗。谁料这竟是先生最后一次任答辩委员会主席,最后一次和同学们一起聚餐,先生这一走竟再也没能回到他生活了半个世纪的扬州!

先生在上海治疗期间,我和妻子曾数次去医院和他在上海的家中探望。今年春节前,我们特地邮寄了一箱先生喜爱吃的扬州富春包子给他们。这学期开学后,由于手头忙,一直不曾得空再去看先生。就在先生去世前一周,洪宗礼先生与我通话时,我们还都期望着他的病情能有所好转。35日,我放下手头的工作,和我的正在华东师大攻读博士学位的学生乔晖一道去上海长海医院康宾楼看望先生。先生见到我们非常高兴,一如既往地询问我们的工作与学习情况。我们从下午三点多,一直聊到四点多,先生似乎忘却了自己重病在身。师母提醒我们,与进医院前相比,已经瘦了20多斤。我掂一掂先生的手臂,吃惊地发现几乎感觉不到骨胳的重量。但看到先生目光依然炯炯有神、思维依然清晰敏捷,谈吐依然掷地有声,我们也依然乞盼能有奇迹出现。临别时,我握着先生的手说:“好好保重,过些时我再来看您。”

然而,就在36523分,师母就给我发来了手机短信:“顾老师凌晨四时半忽然大口吐血与血块,急喊医生护士,量血压为100/60,打止血针,左右手都挂水……”后来,听师母说:我们走后,先生一直很兴奋,晚上还看了一会儿电视,睡得很迟,半夜醒来,没有再睡的意思,说是想写首诗,已经想好了,要师母拿纸笔,再后来,就出现了师母短信所说的情况。

我与先生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37日中午10时左右,先生与5日已经判若两人,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不过神志还清楚。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先生身边,轻轻地轻轻地呼唤了一声:“顾老师”。先生慢慢地慢慢地应答了一声:“哎――”。随后,我与先生的公子定红商议,赶紧回扬州,一是向院校领导汇报先生病情,二是整理先生人生经历和学术贡献备用。38日夜,我在电脑上打完《顾黄初先生简介》的最后一个字,关机休息。仅仅隔了几个小时,39810分,定红打来电话,先生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随即,我和妻子,还有师兄王乃森夫妇,再次经镇江踏上了去上海的动车,协助料理后事并作最后的告别。

先生在重病期间,为排解病痛,常常一笔一画地抄写《四书》。在他上海书房的桌上,还摆着未抄完的《四书》和抄写本。他在抄至《大学》中“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时,用红笔在后边加注道:“此语为叶圣陶先生最后赠言于众者。”“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这凝聚着先秦儒家学者智慧的千古名言,不仅是叶圣陶先生自律的格言,也是崇敬叶老的顾黄初先生的为人准则;不仅是叶圣陶先生勉励众人的话语,也是崇敬叶老的顾黄初先生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


顾黄初先生在最后的日子里常常以诗的形式应答友人的问候,甚至是临终前还一直想到要写诗。这使我想到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一作荷尔德林)的一句话:“人,诗意地安居。”我以为:“诗人”可以有狭义与广义之分。有人以诗来表现人生,即所谓狭义之诗人,或一般称道的诗人。有人以人生来写诗,即所谓广义之诗人,或真正的诗人。这就是说,真正的诗人,一生也许只写了几首诗,甚至可以是不写诗,因为他的人生就是一首诗,他是在用生命写诗!他用生命铸成了诗的语言、诗的韵律、诗的节奏、诗的境界!如“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的叶圣陶先生,即是诗,是人生的诗化,是诗化的人生。在我心目中,像叶圣陶那样“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并以此教诲弟子的顾黄初先生,也是如此之诗人!

敬爱的顾黄初先生,您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作者系顾黄初先生的学生,文学博士,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课程与教学论硕士生导师,江苏省叶圣陶研究会副会长,中国高等教育学会语文教育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中国写作学会阅读学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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